顺王爷抬头目光巡睃着殿门外,没来由地让人觉得森寒,我垂眸盯着地上某处,几近窒息。
外头的日光倾泻而下,明明是已是五月尚好的晴朗日子,可无端却让人觉得身处雪窖冰天。
可好在顺王爷也未理会我,冷着一张脸走入了殿内,没过一会儿,只见他又从殿内走出,他随手一指,指向我道:「你?」
「王爷有何吩咐?」
「本王今日进宫时,绕道去御苑赏花,觉槐香馥郁,很是诱人,可惜的是,花下蹿出一只野猫,野性难驯,本王敲打其股,将之丢出了御苑,可如今本王思来想去,却觉得这只猫儿虽然性情乖张,倒也还算可爱,不如你就去替本王寻猫如何?」
宫里哪来的野猫?
「奴婢…」
「你不愿意?」
我抬头忿然地瞪向他,明知道他话里行间都是讽刺我的意味,也知晓他嘴里吐出的话都是欺负人的,我上哪里去找野猫,找不到,又要如何被苛责,这位爷倒真是让人头疼。
正巧这时,廖美人也从殿内走出,她将我护在身后,质问顺王:「满宫的婢子王爷都可以差遣,可这位丫头本宫不能离了她,现下本宫要回宫了,还望顺王爷莫要过分纠缠。」
我一时如临大敌,却又逢凶化吉,唯唯诺诺地跟在美人身后,只听美人气道:「顺王未免太过狂妄自大,就算他是太后娘娘的嫡亲儿子,可上一次比武伤了本宫,这一次又胆敢欺负本宫的婢子。本宫,本宫之后一定要将此事告之皇上,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我怕美人气坏了身子,便宽慰美人道:「左不过让他占了几句口头上风而已,美人与他那等人计较什么呢?」
「云尔,你说他平白无故让你去找猫,这是个什么心思啊,他怎么会想出这样的法子为难你,本宫倒是不解了。」
美人疑心半日,我却不敢将这真相告诉美人,且不说那日他们二人是否将我看了个通透,就凭顺王安插妃子在圣上身边,足以让他对我起了无限杀心。
一个一手遮天的王爷,想要处理我这么一个可有可无的宫女,简直易如反掌。
又过了两日,我去尚珍司取美人的饰物,想着路上会经过掌乐司,便提了一壶清酒,还裹了一包槐花饼。
那日掌乐司中宫人众多,我不便将东西送进去,就遣了小太监为我通传,在外头等着青奕出来。
倒是与他有好几日未见,觉他有些瘦削,我将酒递给他:「前两日我新酿了些酒,美人尝着觉得清甜,我便将酒也给你留了一份,让你尝尝…」
我见四下无人,便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又道:「也让你瞧瞧我的手艺好不好,等将来咱们出宫了,酒肆之中的招牌,便由这酒来充当如何?」
他伸指亲昵地刮扫过我的鼻尖,爱怜道:「云尔你酿酒的技艺,谁还能比过你呀。」
他这般恭维我的话,倒是让我听来暗自欢喜,此刻眼角眉梢的阵阵欢愉也隐藏不住,他又剥开油纸,取出一块槐花饼,咬了一口咀嚼回味道:「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你做的糕点,我一向都喜欢。」
说罢,他又将饼递至我嘴边笑道:「你也来吃一口?」
我就着他咬过的地方小抿了一小口,垂着头羞红了脸:「快走吧,等下被他人瞧了不太好呢。」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饼放入油纸中重新包好,又从怀中掏出一只玉镯予我。
我惊讶至极,那镯子滑落至我的手腕上,他握紧我的柔荑,盯着那镯子痴然笑道:「我便知道,这镯子配你的。」
我看着青奕离去,却不料刚行了几十步,跨过一道宫门,突然觉得如芒在背,猛然回头,却见顺王正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朝着我似笑非笑道:「你一个小宫女,竟因怨旷无聊,敢与太监生出排遣寂寞之念,真是淫乱后宫,你还不深以为耻?」
他逐渐逼近我,在我未来得及防备时,就已攥紧我的手腕,我被他拽得生疼,勒令他松手,他狠戾地望着那镯子讽笑道:「那阉人说,这镯子挺配你的。」
「不许你说他是阉人!你快松手!」
「他不是阉人,那他是什么,不过是一个卑微低贱的太监而已,你竟也瞧得上,私自与他结成对食,解馋止渴,竟连命都不要了!」
他字句狠毒,似乎非得戳着我的痛处说。只听他又质问道:「你以为你有几个脑袋受用?」
「那又如何,我与他情逾双雁,你这样毫无情义之人,断不能懂的!」
他被惹恼,故意使力捏紧我的手腕,我差点儿疼晕过去。
我怨怒道:「那日在御苑之中,奴婢不经意间听见殿下与娘娘私语,殿下与娘娘是什么样的关系,奴婢并不想理会,今日之事,还望殿下莫要追究,奴婢与殿下自此便是两不相欠了,只求殿下松手!」
他松开了手,我疼得牙尖发颤,小心收回手,他打量着我,咄咄道:「你唤何云尔?」
「殿下,正是。」
「本王觉得你这个名字不好,看似温柔和善,可偏偏你总爱张牙舞爪,着实与你不符。依本王瞧,你该叫何野猫。」
「殿下说的奴婢记住了,所以殿下可考虑饶过奴婢吗?」
我咬牙切齿地说着,也不知为何,每次瞧见这位天之骄子,我便气不打一处来,就算他身份与我全然不同,可我却偏偏想当着他的面将他数落得狗血淋头,不想被他占了上风。
什么叫自小便跟着先皇征战杀伐,立下汗马功劳的皇子,依我看就是一活脱脱的山匪。
他佯装思量半刻,又威胁我道:「你上次咬了本王,如今还有印记在,本王的一世英明毁在你手里,本王好不甘心。」
「可王爷上次也将奴婢的手腕给伤脱臼了,这可怎么算,王爷未免太过强词夺理。」
「你说我强词夺理?」
「奴婢不敢。」
「算了,君子不与小女子一般见识,那阉人说你酿的酒好喝,本王也想试一试,过几日,记得将酒亲自送至本王手上啊。」
他扬长而去,徒留我一人气得直跺脚,去了尚珍司后,菱香觉我火气忒大,还打趣我道:「云尔你一向性情沉稳,从未见你怎么生气过,今个儿倒是怎的气冲冲的?」
我饮下一杯凉茶,压住心中十万火气,长吁短叹道:「来的路上被猫儿踩了一脚,疼得慌。」
菱香又笑:「那猫儿怎能伤你如此?罢了罢了,多笑一笑,生气伤肝嘛!」
也算是我倒霉,偏惹了这么一个浑物。
五月二十三,宫中这几日有些不大太平,不知从何处传开的谣言,竟说有宫妃与太监有染,谣言被人传地有声有色,宛如惊涛拍岸,让人恐惧。这般龌龊之事,最终竟闹得满宫上下,沸沸扬扬。
就连廖美人也对我笑道:「宫中也就那么几位娘娘,也不知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云尔,你说会不会是张贵妃呀,数她宫中的宫监多,思来想去,也就只能是她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