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谣言竟越传越凶,最后传至我耳边时,那谣言中的主角儿竟成了掌乐司的青奕与启祥宫的贤妃娘娘。
那些人编纂地有模有样,说是贤娘娘还未入宫之时,青奕便与贤娘娘同在一府,同同进同出,白日里形影不离,夜中共榻而眠。后来贤娘娘入宫之后,青奕竟甘受宫刑,苦追不舍,为她进宫当个太监,好叫二人有了相伴机会。二人借着奏曲之名,却行暗通款曲之事。
天家出了这样的丑闻,前朝上下,不时有谏官进言,说是后宫之风不正,邪佞祸乱宫闱,上言圣上不可徇私,断不能坏了朝纲。应当立即将此二人处死,以正清明之气。
可右丞上书道,贤娘娘之父身为朝中二品官员,深入西南险地救灾,夙兴夜寐,劳苦功高。况且贤娘娘正处孕中,就算与那阉人有私情,也应当从轻发落。
这宫妃与阉人旧情之事,本该被掩藏地滴水不漏,可偏偏却不知被谁煽风点火,竟闹的满城风雨。
青奕早就被押往慎刑司中,听说已在里面受了好几日的鞭刑。我一想到此刻他鲜血淋漓之状,急得便如热锅上的蚂蚁,成日里侍候美人也变得越发粗糙。美人瞧见我满面愁容,这才试探问道:「云尔,你最近是怎么了?」
我将诸事悉数告之与她,我跪在美人脚边,求她救救青奕。
我说:「就算是用奴的命,去换青奕的命,奴也是心甘情愿的。」
美人惊骇道:「你怎如此糊涂,你竟为了他愿意如此?」
我含泪看向美人,一字一句道:「奴心甘情愿。」
贤娘娘的殿门也被宫人把守着,这事惹得圣上大发雷霆,若不是念着贤娘娘腹中还有龙胎,想必圣上如何也忍不了的。
贤娘娘日日以泪洗面,怨圣上从不信她,怨这流言四起,恨这暗箭伤人,如今也是自身难保。
可青奕,他此刻身受剑树刀山,活在人间地狱,我却无能为力,只会坐在宫阶之上,抽抽泣泣。
美人走至我身畔,蹲下身环住了我,她不怎么会安慰人,咬着唇对我道:「云尔,你别…别太伤心,本宫怕…你身子撑不住…本宫想法子,让你去见他一面…」
我得了美人的方便,这才进了慎刑司,那一日天色灰暗,慎刑司中血气刺鼻,阴暗潮湿,排列在壁上悬着的刑具数不胜数,里面的老嬷嬷和小宫监们都是长着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
我瞧见往昔俊雅十分的男子如今却身着血迹斑斑的囚衣,心如刀割。他披头散发,目光呆滞地倚靠在墙上,我走近他,哆嗦着唇伸手摸向他,他却拽住了我白净的手腕,铁链声回响在空旷的牢狱之中,让我的心没来由地一惊。
他从未用那样的眼神待过我,里面满是厌恶,憎恨,还有不甘。他咬着牙尖质问我:「我与她之事,在她嫁予圣上那日起,该知道的人皆不存于人世,怎么偏偏会暴露呢?何云尔!我最是信你,只将此事告诉过你,为何,为何你要害她?」
我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泪水抑制不住地流下来,我十分委屈地呜声道:「我这么害她,对我有何好处,青奕,我若是害了贤娘娘,不也害了你吗?」
他凉薄笑道:「那是你的事儿,你怎么想,本就与我无关…你莫要碰我,我看你一眼,只觉太过恶心…」
他说这话时,冷冷清清的,我拼了命地向他解释:「青奕,我从未想过要害你与贤娘娘,我这么喜欢你,我怎么会害你?贤娘娘也帮过我们,我没理由害她!」
「因为我是个阉人,我如何给得了你幸福,何云尔,你这么多日处心积虑要害贤娘娘,就是想让你主子廖美人上位,对不对?」
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箍着我的双肩,厉声苛责我,他一向温柔有礼的,前几日我给他送糕点时,一切都还是好好的。
他就这么不信我吗?
他就非得要将过错怪罪于我吗?
我与他相识两年之久,也曾聚在一起吃酒赏曲,也曾相许未来,他还说过的,此生愿为我以命相报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骗我的吗?
泪水早已模糊了我的所有,我不甘道:「青奕,你当真不信我吗?你就这么恨我吗?还是你心里只有贤娘娘,而我只是个卑劣的替代品呢?青奕,我以为,你说我善解人意是真的,我以为,我在你眼中,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
他别过头,仿佛多看我一眼都是罪过。
我固执地牵起他的手,瞧啊,我的手掌与他的手掌相合,他刚比我大了一分。就这一分,我图得只是与他相守岁月的安宁。
我咬着唇畔,又求着他道:「我没有做过害人的事儿,青奕,你看看我好不好,我求求你…」
我哭得不能自抑,垂着头想要靠近他一点,他却推开了我,他薄唇轻阖:「滚!」
「青奕…」
他别过脸,我已然看不清他的模样…
往昔他的身影在我泪眼中重叠,我伸手想要触到他衣袍一角,可我早已触不到了…
我轻轻拭泪,对他笑道:「青奕,我真的从未害过你…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我对天发誓,我若存害贤娘娘之心,此生必支离破碎,不得善终…我们就此别过,往后各自珍重。」
我哭着闯出一道一道宫门,初夏时节,黄昏清风微凉,一阵又一阵寒意袭来。听那慎刑司的宫监说,青奕他已经承认魅惑主子的罪责,此事罪责全在于他,贤娘娘也很快便可平安无事。
那宫监说,奕公公真是令人作呕。
今夜一过,他便被处以剥皮之刑。这是为了瞧一瞧他以一副怎样的皮囊,如何魅主。
我回头望着慎刑司幽暗的宫门,胃里翻江倒海,倚在宫墙边上深呕着,没过半刻,天雷滚滚,大雨倾盆,有人撑着一柄伞朝我款款而来,在暴雨之中,那人的身形我看不太清。
我只知道,青奕他终究弃了我,终究守了他该守的人。世事无常,催人心肝。
《宫女修炼指南·10》
那人将伞撑在我的头顶,蹙着眉头严声道:「你怎就这么喜欢他?」
我抬眸望向来人,没成想却是顺王,他周身戾气十足,那双眸子里存有的些许疼惜一闪而过。
「与你何关?」
他微微挑眉,拽起我的胳膊,将我拉至伞下,趁着我未防备时,伸出胳膊借着干净的衣袖为我拭去额前的雨珠。
我欲拂开他的手,只听他不耐烦道:「你敢动试试。」
「殿下这是做什么?看奴婢的笑话吗,现下奴婢如您所看到的,落地此般境地。您终于大仇得报,很是快意吧!」
「何云尔,你怎这么不识好歹。」
他指尖微愣,我用力推开他,竟让他一时失手丢掉了伞。大雨如注,罡风烈烈,我不顾一切地奔走在这幽长阴晦的宫道之中,皇城险峻,红墙迤逦,奈何残英零落,玉笛破碎。我的伤痛就留在这座无情的城阙之中呜咽,哀鸣,甚至死绝…
廖美人撑着一柄伞与水兰等在启祥宫门前,雨湿了她的绣鞋,她见我跑回来,急急忙忙接过水兰手中的披风系在我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