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她摸了摸我的头道:「别难过啊,云尔,快进门吧,你还有我呢,我会一直一直陪你。」
美人说,我还有她。情爱烟云,就像指尖落花,好多人用心都握不住,终究会落魄随风。我淋了场大雨得了寒症,在病榻上躺了两日。这两日,耳边总是嗡嗡作响,各种各样的话儿传至我的耳边,可那唯独那一句,却让我心魂震惊,哀恸十分。
掌乐司司乐太监青奕自认魅惑后妃,担下所有罪责,受剥皮之刑惨死。可谁都没料见,贤妃娘娘却不知从何处得此消息,惊动了胎气,突然小产了。
圣上忌讳贤娘娘此事儿,也从未来瞧过她半眼,皇后娘娘那日来启祥宫中,见着启祥宫上下一片混乱,再进去询问疾医时,那疾医被这阵仗吓得战战兢兢,跪地请罚道,臣医术不精,保不住龙子,害得贤娘娘此生再不能有生养之福了
美人听到这事儿,时时自责不已,她伤心地两日都未吃一口饭,晚间来瞧我时,美人握着我的手,低声泣哭道:「云尔,你说,我是不是做得很不好,我都没有办法护好贤娘娘的孩子,那孩子约莫有四五个月了,疾医说,那孩子都成形了,原本再等一段日子,我,同贤娘娘做的百家衣那孩子就可以穿了…」
美人伤怀不已,面容憔悴,我心头梗着一口气,良久都难以疏通,我望着美人眼底的悲戚,也不知是劝慰她,还是劝慰自己,我难过道:「娘娘,人生之事,大多是起起伏伏,悲悲喜喜,有些人,有些事,遇上了,总觉得忘不掉,也熬不过去,可是即便觉得再难忘,再熬不过去,这日子总得过下去,过着过着,兴许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不是吗?娘娘,别伤怀,将他们放在心里,常常怀念,但不要忘了,要一直向前看。」
美人扑入我怀中,哭着问道:「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做到吗?一切都可以好起来吗?」
我轻轻拍着美人的脊背,我说一定会的。
我会将那个人封存在我心底,此生绝不再触碰,偶尔想念起这一段青涩时光,却不要再像他那样,将自己困死在那些虚无时光里。
六月十九,美人被封昭仪,赐居福宁殿,图得是一个福寿康宁的意思。昭仪遂与贤娘娘告别,贤娘娘坐在殿前晒着太阳,她望着一碧如洗的蓝天,也仿若听不见昭仪说话,昭仪便握着贤娘娘冰冷的手道:「姐姐,婵君就要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等将来婵君生了孩子,婵君就抱着他来,让他也认你当母亲。」
贤娘娘呵呵傻笑,可她的眼眶蓄满泪水,脸上却是干干净净的,她反手握住昭仪的双手,对她轻声嘘道:「走吧,走吧,婵君啊,你记住了,不要去喜欢一个人,简简单单的可多好啊。」
贤娘娘大约是最恨圣上的吧,她那么满心满意爱着那个人,可那个人只在乎皇室清誉,又何曾匀半分真心予她呢。
搬至福宁宫以来,我时常梦魇。菱香得知后,特意托采办的宫人从宫外给我买回凝神香。
后来我将那日在慎刑司的诸事都告之菱香,她心疼地抱着我道:「云尔,你若难过,就哭出来吧。」
我倚在她身边,狠狠哭着发泄了一场。
我喃喃问她:「你说,青奕可曾喜欢过我?」
菱香见我这般执拗,叹了一口气道:「就算喜欢过,他也没将你真正放在心上,云尔,天底下的好男儿多了去,模样俊朗地更是数不胜数,你会遇见的那人,免你忧,知你苦,盼你开怀,事事以你为重。」
「我以后也不会问了,菱香。」
转眼就已至中秋时分,那一夜宫中照例举行宫宴,昭仪也奉命前去,我跟在昭仪身后,席间昭仪觉得夜风微冷,打了好几个寒噤,我便替她回宫取披风。
正一路走着走着,却瞥见身后一道影子尾随着我,我转过身去,觉得脊背凉飕飕的,再扭头一瞧,顺王却站在离我几尺之远的地方,拦住了我的路。
他说:「今日宴会,本王被皇兄数落,心里头很是不快,闲逛至此,却见你无所事事,不如你去陪本王喝一杯。」
「奴婢不去。」
「你这么一个小奴婢,怎敢违抗命令?你可别忘了,上次暴雨倾盆,本王对你可有挡雨之恩。」
「奴婢可没求着殿下帮忙,这满皇宫的婢女殿下都可以驱使,但奴婢说了,奴婢不想,不乐意,不情愿去。」
我瞧见顺王的脸色顷刻变得难看起来,正欲
向前行一步时,他却突然对我道:「是本王不好,不该第一次见你,就言辞激烈,更不该打伤你。本王追悔莫及,还望你不要将那些事儿放在心上。」
他竟对我说,是他不好。我抬头望着他,只瞧见他面色微红。他见我半晌不说话,又试探道:「云尔,是本王不好,本王…」
「殿下这是做什么?殿下演这出戏唱给谁瞧呢?奴婢可受不了殿下转性,也当不了殿下戏台下的看客。」
「呵,你这小妮子,牙尖嘴利,本王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像你这么无惧威严,又言辞犀利的女子,倒是头一个。」
他扬起一抹轻笑,我每每遇到他时,都忍不住出言不逊,事毕常常后悔,告诫自己下一回不能犯错儿,可见着他了,我又会出错。我偷偷看向他,那夜的月光也太柔和了些,竟衬地他是那般温润。
他又补道:「本王的歉意送到,你收不收可是你自个儿的事儿。」他比我高了一头,说出这话时傲娇十足,真是少见。罢了,我怎敢与他交恶。
「奴婢晓得了,可奴婢不能陪殿下吃酒,夜里风大,昭仪娘娘怕冷了,奴婢得回宫去取披风。奴婢告退。」
「那本王同你一起去。」
我仰头疑惑地看向他,只听他道:「夜黑风高,你一个丫头若有不测怎么办?」
我觉他真是无理取闹,一路上净拣一些有的没的问我,还问我徽州有什么好玩的?我告诉他,徽州可是荒草不生,无趣至极。他抱怨我故意骗他,我说那王爷自个儿去徽州寻吧。
他说,徽州有小桂圆,炒白粉,香桂糕,还有沿街叫卖的杜康酒。
他怎对徽州如此了然于胸。
他还说:「本王赠你故乡的杜康,你赠本王你酿的新酒如何?」
直到重回高止殿门前,他还不忘了叮嘱我一句:「本王曾多日前提起,要吃你酿的酒,你竟糊涂地忘了,今日以杜康相求新酒,你再忘了试试?」
他说这话时眼中溢满细碎的微光,仿若吃不到新酒,他便失去了许多乐子。
我瞧着他落拓不羁地走进殿内的风流模样,暗自骂道:「你可真是个麻烦精!」
他猛然转身,长眉挑动,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九月十二,昭仪最近越发慵懒了,总喜欢饭后爬在小矮几上打盹儿片刻。我说御苑菊花开得正是时候,可要前去瞧看?
昭仪却推脱道:「不不不,云尔,我真的好累的。」
我不放心于是请了疾医前来诊脉,昭仪还小声怨我说我真是担心过度,如此多麻烦呀。
可这一诊脉,没成想诊出来一个喜脉,昭仪听道这个消息之后,目瞪口呆道:「我肚里竟有娃娃了?」
昭仪她平日里也不晓得留意这些事儿,不过好在这次请脉请得及时,也终让昭仪自此开始多多戒备了些。
我们福宁殿欢喜一片,圣上与皇后都来过福宁殿庆贺过,就连张贵妃也来了一次。不过贵妃娘娘眼神之中,满是羡慕。修容与昭仪娘娘要好,更是一天天地巴不得来福宁殿住下。
昭仪自从有孕之后,不仅喜欢睡觉,还比从前更喜欢听我念诗文讲故事了。
昭仪这小脑瓜不知是怎么想的呢,她撒娇般地扯着我的衣袖可怜巴巴道:「云尔,你给我念诗文就是在给娃娃念呀,等他将来出生了,我再教他习武,那他长大就会文武双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