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仪真让人哭笑不得。可我念着念着,昭仪就会很快入睡,我看着她颤动地长睫,蹑手蹑脚地将她扶至榻上。
好像前几月的那些苦痛都随着这个孩子的到来,变成了记忆中的道道刻痕,终究不再敢冒出来伤害人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了。
九月十七,新酒酿出,我将沉香酒入坛,埋了两壶于地下,又挑了两壶准备给顺王爷送去。
可思来想去,竟不知该如何送给他,正当我想着既然都不知送往何处,那便不送去时,顺王爷派来的小太监就来福宁殿中寻我。
那小太监取走了酒,还叮嘱我道,王爷今日卯时入宫,后去拜见太后娘娘,此刻正在明德门门口等姑娘呢,姑娘若是不来,王爷说,他有的是法子让姑娘自个儿去见他。
《宫女修炼指南·11》
那已是深秋时节的傍晚了,我匆匆赶至明德门门口,只瞧见那人着一袭深蓝缎袖长袍,站在天色渐暗的余晖之下,更显得神姿俊朗。
我问他:「不知殿下唤奴有何事?」
他听见我的问话,这才转过身来,只见他掏出一枚白玉笛,那笛子周身光滑莹亮,笛尾还刻着一个青字。
他故作不耐道:「这笛子是掌乐司那位已故公公之物,原本他的物什不该留存于世,可那天我偶然瞥了一眼这笛子,觉得成色不错,便留了下来,可是这笛子我日日瞧着堵心地慌,如今就给你了。」
他将玉笛丢在我手中,我紧攥着玉笛,手指轻颤:「多谢…多谢殿下。」
「过去的人事总得了结一下,不过了结以后,便不必再多拘泥于从前了。何云尔,本王看不起沉湎过去,学不会洒脱之人。」
说罢他经过我身旁,抚慰般地轻轻拍了两下我的肩膀离去。
我握着笛子,扭头朝他离开的方向望去,头一回觉得,他兴许真不是个麻烦精。
他在口是心非地帮我。
九月二十七,昭仪这两日总是吃了便呕,着实没什么力气,可她见着壁上悬挂的宝剑,心里渴望,这日碰巧修容也来了福宁殿中,修容就对昭仪道:「妹妹不如让你的婢女们去练剑,你站在一旁给她们指教,这样也可过一过你的剑瘾啊。」
水兰不敢碰剑,直接便吓哭了,我与另两位婢女在院中练剑,没成想迎来了圣上驾临。
我手中的剑好巧不巧地刺向圣上,吓得我一个激灵,竟举着剑朝圣上摔去,眼瞧着就要伤到圣上了,谁知圣上却飞快侧身,夺过我手中的剑,并将我拦腰扶起,免我惨遭摔伤的厄运。
昭仪与修容吓得花容失色,圣上身边的随侍太监还叫嚣道:「你这个没长眼的奴婢,若是伤着了万岁爷没几个脑袋让你赔的。」
我跪在地上,圣上却并未怪罪我,也未苛责娘娘,圣上让我起身,虽是对我良善一笑,却对昭仪说道:「婵君,依朕瞧着,你这婢子饱读诗书,不是个好手练剑。但若真要学剑,改日朕遣个剑师来,你就在一边瞧着便好。」
圣上这话倒真是让我觉得羞惭万分,不过没想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改日圣上竟真遣了一位女剑师前来,那女剑师倒是极其认真,我倒觉得她还有些吹毛求疵了。因她每日都要回去向圣上禀告教了我们什么,所以这下更惹得我们几位婢子发愁了。
我尤其觉得,圣上这是故意的,那女剑师的目光总是停留在我身上,我但凡有点猫腻,她都能揪住,还总要将我单独留下来,多指导半日,也未免太一丝不苟了吧。
昭仪瞧见了我这般狼狈,出言相劝那女剑师,那剑师竟以圣上的名义堵了回去。昭仪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我望着手中的剑柄,顿觉大事不妙。
十月初时,天气转凉,圣上今年要去定北城外冬猎,原本圣上不许昭仪跟去的,可昭仪哀求了圣上好久,又对圣上说,要是她不去,整日呆在宫中,闷也会闷坏的,这闷坏了不打紧,腹中娃儿也会跟着闷的。
昭仪这番歪理,说的绘声绘色,圣上也知她自小在边关长大,定是对这冬猎期待已久,便心软地让她跟随。
我曾在出行定北城前,去尚珍司取昭仪饰物时寻过菱香一次,菱香还颇为艳羡地对我说道:「云尔我可倒真是羡慕你,可前去冬猎,听说我朝冬猎,好多年才举办一次,而且若值冬猎时节,王孙贵族,皆会前来。其他的我倒是没兴趣,可你知,这回不仅镇北王会来,而且镇北王之子,世子晏子楚也会前来。」
「就是你画像上那个镇北王?」
「镇北王如今虽不年轻,可世子殿下风华正茂,长相俊美。我还听过一个传言。」
我不禁好奇,菱香偷偷摸摸地附在我耳畔笑道:「坊间传言,世子厌镜。这世子听说是样貌太俊了,年少时有一回照镜,觉得自己太美了,羞赧难当,竟从此再也不肯照镜了。」
天底下竟有这般荒唐滑稽之事,一个人到底长相如何俊美,竟瞧了自己面容,不敢再次照镜,是恐自个儿生得太美,怕喜欢上自个儿么。
在去定北路上,我与昭仪同坐一车,昭仪见我出神发笑,便疑惑何事,我将世子之事告之予她,她也觉得不可思议,昭仪托腮凝眸道:「从前我随阿爹去过镇北王府几回,也见过世子两面,不过世子头戴獠牙鬼面的面具,我都没见着他真容,好生可惜啊。」
「但想来世子真是怕爱上自个儿吧。」昭仪笑个不停:「云尔,你说,你说他爱上自己,会不会娶了自己啊!可是自个儿,怎么跟自个儿成亲呢?」
「世有怪诞,桩桩离奇。说不准他是跟自个儿的画像成亲入洞房呢。」
《宫女修炼指南·12》
定北定北,当年先皇在世,铁骑踏过万里河山,北退匈奴,将他们赶去昶西河以北数千里,围绕着原来破败的阿图塔城,又重筑数座城池,而最繁华的那一座便命名为定北。
昭仪自小跟着父亲长在西疆,她也没来过定北几次。定北广阔风貌,自是与上京城昌盛之景难以相提并论的。
车队停在定北城门前,王爷与世子骑马前来迎接圣上,透出车帘,我瞧见了不远处,有一人身骑黑马,着一袭红衣,头戴獠牙面具,在万千人之中,唯独他最是风姿一绝,夺目耀眼。想来那人便是世子晏子楚了。
我掀下车帘,昭仪问我:「你可是瞧出来什么了?」
我摇摇头道:「只是觉得定北城势肃穆,不比京都繁华。」
昭仪也学我掀起一角帘子,她略过一众人,将视线停在世子身上,转过头对我兴奋道:「云尔,你瞧,那便是晏子楚!」
我又随着昭仪瞧了一眼,只觉世子眼神孤寒冷寂,蔑视一切,让人觉得疏离可怖。
昭仪嘟囔道:「云尔,我真想瞧瞧那人面具下到底长什么样儿。」
冬猎在第六日才开始正式举行,所幸余有四五时日蹉跎,这前两日镇北王伴在圣上左右游赏城阙,一道住在行宫。昭仪身处行宫,未曾侍奉圣上左右,无聊透顶,好在行宫后边有一片碧湖,于是我与水兰陪着昭仪前去钓鱼。
可我没想到是,顺王竟也在那处,只见他闲坐在岸边,同世子殿下一起,手握鱼竿,静候肥鱼上钩。
水面一片风平浪静,鱼难上钩,但顺王没钓上来鱼,昭仪这处的鱼竿却微微颤动,那鱼儿颇重,我合力与昭仪将鱼儿拉上来,却因脚底青苔滑腻,竟失足扑通掉入水中。
湖水冰凉刺骨,我这么一股脑儿下去,惊得湖下觅食的鱼儿都朝四处散去,昭仪大喊救命,我在冰冷的水中几番挣扎,竟觉自己一片昏沉,逐渐丧失力气。岂料顺王却率先跳了下来。
他凫至我身畔,抓住了我的手腕。他说:「别怕,本王绝不会让你出事。」
我睁开迷朦双眼,只看到他满目慌张。
他将我拽上岸边却湿了自个儿的衣衫,随行的小太监给他递上狐裘,他却将那狐裘亲自系在我身上。
我一边呛着水,一边冷得直打哆嗦,额发皆湿,眉眼脏污,他见我此般狼狈,便取过小太监呈上的锦帕,欲要为我擦拭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