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某日,菱香莫名地肚子疼了起来,这一疼就是大半天。她可怜兮兮地对我道,定是小翠那个小贱人下的毒。
她两之间的关系,越发不睦,小翠总爱在我和菱香面前说那些得意忘形的话语,可偏偏菱香跟她对不过眼,当着她的面数落她两句。菱香是个直性子,看不惯小翠的作风,我也明白。
前段日子小翠被菱香说得狠了,差点还与她打起来。
小翠跟徐公公那点破事儿,所有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翠上赶着讨好徐公公,得了徐公公的庇佑,从此不用再干浣衣粗活,整日里涂的是胭脂水粉,说的是如何打扮自己。菱香最恨小翠这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我们这些卑贱的宫女,得了病也只能熬过去,熬不住的便裹了席子扔去乱葬岗,到时找个借口对外边的人一说,这一条命也就无声了结了。
菱香疼了半日不见好,半夜缩在榻上打滚儿,额间一片湿濡。
偏偏那个老宫女干活还未归来,小翠又嫌菱香吵闹。
「不就是肚子疼,哪还能疼坏人?菱香,平时看你皮糙肉厚的,怎么今个落得如此狼狈?」
菱香扑上前去,我挡在两人之间,抬头瞥了一眼菱香呵斥道:「菱香,别闹了!」
菱香偃旗息鼓,疼得打颤,委屈巴巴看向我,我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出门,敲开了含苏姑姑的门,可姑姑却说,她也没法子,姑姑让我别为了别人操心,做一个冷心冷肺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我只好提灯偷摸着从浣衣司溜出去,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行至掌乐司。好在,我在掌乐司的门口遇见了青奕。
我气喘吁吁向他招手道:「公公,你可还记得我?」
他含笑道:「记得,只是这么晚了,你怎来得这么急,慢慢说,有我在。」
「我…我问你,你可有法子治肚子痛?」
《宫女修炼指南·2》
穿过六司幽长的宫道,便到了太医署。我站在太医署的院门前,春蛩欢响。青奕将提灯放在我手中,他说,他识得太医署的成安公子,若是他今夜在的话,说不准能帮的上我。
等了半刻,我便瞧见有人跟在青奕的身后从门内急步走出,那人着一袭皂色官袍,眉目冷冽,青奕对我道:「这便是太医署的成安公子,师从掌院,你把病情细细同他说道便可。」
我朝着成安轻轻一拜,又将菱香的症状一五一十地告之与他。
他轻轻蹙眉:「姑娘,我未见病人,开的方子未必可用,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可如何是好?」
「若是出了岔子,也有我担着,至于药钱,我也带了。」说着我便匆匆地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展在掌中。
成安收了钱,唤来小医童,我跟着小医童去取药丸。青奕连声对他道谢,说是下一次定要请他这位大人吃酒。
成安却道:「奕公公,此番权当还你的恩情。在下告辞。」
沿着来时的宫道我提着灯,在前面替他开路,青奕跟在我身后,红墙之上,我与他的身影融在一起,我默默问他:「公公此次又帮我了一回,真让我不知如何报答,若是将来公公有用得上我的地方,烦劳公公一句话,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身后没了声音,似乎两人的气息在这深夜之中,也变得孱弱起来。
我转过头,他却一如往常那般含笑着看我,让我突然心鼓微动。
他还是那般温柔,似乎透过我在看向别人:「全都是些小事,又何足挂齿呢?」
「是…只是我想报公公的恩情。」我抿唇回道。
转眼就到了六月,成安这位太医医术倒是精湛,那夜菱香吃了他的药丸,没过半个时辰便生龙活虎起来。
菱香问过我打哪来的药丸,我将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菱香打趣道:「云尔,你也太厉害了,竟能攀得这样的关系,云尔,不妨你就在宫里跟他多来往来往,将来出宫后,就可以与他新婚燕尔,琴瑟和鸣。」
「菱香,你又在拿我说趣。其实只要有你在,这宫里的日子就不难过。」
菱香抱着我的胳膊撒娇道:「是是是,但我有云尔真是三生有幸!」
只不过说起琴瑟和鸣,这倒是让我想起来掌乐司的青奕公公。宫中严禁对食,瞧我这是在想什么呢,宫女和太监,便是有了欢喜又能如何。
六月十二,含苏姑姑让我去柳公公那处送浣衣司上个月的账本。临行前,含苏姑姑让我多拿了一封信,她说:「小云儿,我最信你,你只管将此信交给他,万不可让旁的人瞧见。」
我将那信怀揣于胸,亲手递给柳公公,柳公公也让我捎了一封信,他对我道,这信定要让我亲手交给含苏姑姑,他还特意叮咛,绝不可对他人提起。
我隐约间猜出两人异于常人的关系,含苏姑姑两鬓微霜,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一道又一道无情的皱纹,朱门深掩,在这偌大的宫廷,从我手中递出去的那一封信似乎成了她平淡无光的生命中最后一缕曙光,这样的深情,真的值得吗?
菱香羡慕我,说能借着送账本的由头出浣衣司走一走,也是一桩幸事,我敲了敲她的额头,白了她一眼道:「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可不就是幸事了。」
菱香连连点头,卧在身边跟着我读诗书。
她不识字,我便一字一句教她。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她逐渐念着困了,打着哈欠问道:「云尔,你怎么这么厉害,你怎么还会念书?」
「家中常有人教过的。」
「那你也应该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小姐,怎么会入宫来呢。」
「我若是不入宫,怎么能遇到你。菱香,快睡吧。」
可是我俩这般要好,小翠瞧了总是要奚落两句,可她每逢晚上也会去徐公公那处,与我们同住的老宫女又不怎么搭理我们,我俩倒是逍遥自在。
小翠新得了新的首饰,也总是要在我俩面前展示一番,菱香仍是每每气急,叉着腰跟小翠吵架:「不就是做了老阉人的客,姑奶奶我还瞧不上你这副小人做派呢。」
小翠被怼地无话可说,指着菱香鼻头怒骂:「你…你…你…可别瞧不起我,我现在虽受点苦,但将来可是要做皇帝妃子的。」
「哼,服侍阉人也能做皇帝的嫔妃,我瞧你是异想天开!」
「徐公公已经收我为义女,我这是在尽孝心!你又懂什么!我才不会像你一样,洗一辈子衣服。」
「洗一辈子就一辈子,你再多说一句话看我不掴你一巴掌!」
每每这时,我便出来扯开二人劝架,小翠看了我两眼,也不跟菱香吵了,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帮我们洗衣裳。
小翠道:「云尔,你最好,不像菱香,等我以后发达了,一定不会忘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