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嘲道:「我长大后,外公年事已高,阿支部落内有争位搏斗,外公想让我回去继承首领之位,可那些不想让我回去的人,便与夫人合谋,一次又一次不停遣人来杀我…」
我听罢心觉悲痛,只瞧着眼前在外人眼中,光鲜靓丽的镇北王长子,竟也有如此不为人知的过去。
后来他唤我这几日再为他上药,我不愿答应,可他威逼利诱,我不得不应了他。每每昭仪睡下,夜里我便提着宫灯前来云清宫,他总是等在云清宫门门前,彷佛我是一位晚归的丈夫。
二月二十六,自我为世子最后一次上药已过了小半月,顺王最近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更不怎么进宫,我竟还念叨起他了。
不过前两日听说,祥鸾阁中从宫外回了一位太妃,那日顺王进宫拜见她,原本完事后要来见我,可后来因为我要给昭仪做膳,因此我才推辞了那传话的小太监,可过了会儿,小太监让我收下一盒山楂糕,说是这是太妃赠予顺王的糕点,是他小时最喜欢的食物。
我一口一口咬着那山楂糕,还颇为舍不得吃,又学着做了几次,可怎么样,都做不出他喜欢的那个味道。
这日我又将做好的山楂糕让昭仪品鉴,昭仪倒是从未挑剔过,她说我做的糕点第一好吃。
恰巧张贵妃造访,昭仪也请她吃我做的这山楂糕,张贵妃也还夸了我,她说:「妹妹身边能有如此可心之人,真是妹妹的福气…」
张贵妃与美人在里边聊着天,说着她便提议这山楂糕可以送去皇后修容那处,昭仪听了连连点头,于是命我前去送糕点。
于是我便新装了两碟糕点出了福宁宫,可那日不知怎的,我一路心慌。
走至崇阳门前,忽见一太监气喘吁吁跑向椒房殿,我拉问他这是怎么了,他说,昭仪娘娘要生了…
我手心冷汗不止,握紧手中提盒,转过身朝着福宁殿行去,圣上也早到了,没一会儿,皇后娘娘也到了,贵妃急地满地徘徊。
没一会儿,稳婆两眼慌张跑出说,昭仪娘娘她难产,体力有些不支了…
跪在帐外的一众太医此刻战战兢兢,圣上咬牙切齿吩咐道,定要保昭仪与皇子无碍。
我守在屋门前,向上天祷告着,一定要母子平安,一定要母子平安。
忽而一阵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冲破云霄,稳婆欢喜地抱着胎儿出来道:「是皇子,是皇子…」
可众人还未来得及恭喜圣上时,里面又传来一声:「不好了,娘娘血崩了…」
《宫女修炼指南·19》
昭仪殁在二月底春花还未初盛的时节。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昭仪的时候,她是那般的娇小活泼,整日里只知道舞刀弄剑,总喜欢跟我讲,她在西疆的那些事儿,她说,她在西疆的军营之中,最喜欢与人比武,可惜军中男儿都因为她是小姑娘,总会让着她。她觉得太怪了,这不是瞧不上她厉害吗?
后来宫里来了一道圣旨,说是要她进宫做皇妃,可她才不想做皇妃呢,她只想呆在西疆,将来寻个一起骑马练剑的夫君,整日里切磋技艺。可是将军却告诉她,有违旨意,全家都是要被杀头的。
再后来她进了宫,见到了圣上,可她觉得圣上是个病秧子,总是端着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她一点也不心仪他,更可气的是他居然还阻止她练剑。
就算是为了肚子里的小娃儿,她也觉得很委屈。
昭仪最喜欢听我同她讲的诗文了,可惜,她再也听不到了。那首诗是怎么写的呢?门外绮罗如绣。堂上华灯如昼。领略一番春,共醉连宵歌酒。今后。今后。如此遨头少有。
我教昭仪唱那首诗,昭仪说我唱得真好听,昭仪还给圣上也唱了一遍,圣上夸她歌声悦耳,于是昭仪问圣上,那能不能让她开始练剑啊。
圣上摇头轻笑,不可以的。婵君可得学作淑女。
守岁那天,昭仪说想家。我说等她生下孩子后,圣上定会特命将军进宫来瞧她,可惜的是,昭仪再未能出宫,再未能见她阿爹一面,也再未能回西疆。
昭仪逝后被封为敏慧端柔良妃。但她聪慧机敏,却生生受不了大内宫廷的端柔二字。
三月初六,顺王爷进宫,昭仪葬于潭陵。
那日我步履蹒跚地哭着跟在昭仪灵车之后,久久不能自抑,顺王将我从地上捞回怀中,他紧紧抱着我,附在我耳畔呢喃道:「云尔,别哭,你还有本王在,本王会护着你。」
我倚在他怀中,声声不甘道:「为何,为何偏偏是昭仪呢?我也可以替娘娘的,我也可以替娘娘的…」
「殿下,爱我的人总要离我远去,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可他们还是要离我远去…」
他环抱着我,指尖微颤,轻叹道:「本王,本王会永远爱护你…」
他爱怜地抚着我的头,薄唇凑在我的耳畔安慰道:「别哭了,你若哭地如此伤心,她在天上是不是瞧着也会难过?走,本王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牵着我的手,穿过长长的宫巷,黄昏时的余晖落于他的肩头,更显得他侧脸是鬼斧神工般的造就。
他嘴角轻抿,一言不发带我走上巍峨的城楼,让我看清远处,昭仪的灵柩在雾霭沉沉间消失殆尽。
他说:「再看她最后一眼吧,本王知道,你想看她的。云尔,本王知道你伤怀,可你一哭,眼泪就像流在本王心里,烧得本王心肺滚烫。云尔,她不在,你还有本王,本王会陪着你。」
三月初九,内务府来了小太监,说要帮着我搬物件,带我去翔鸾阁,因着顺王爷的关系,于是内务府就将我分去服侍那位苏太妃。
昭仪生了一位小皇子呢,圣上将他养在皇后娘娘身边,水兰也跟去了,那日她还哭哭啼啼对我道:「姐姐,我一定会照顾好皇子的。」
我那日去拜见了苏太妃,没成想还瞧见了曾经在浣衣司里的那位老姑姑,原来这位老姑姑最先服侍的旧主竟是这位苏太妃。
我头一回瞧见苏太妃时,只觉得这妇人保养得当,看起来也最多三十,可她却朝我笑眯眯地伸出手道,她已过不惑之年了。
姑姑见了我,也觉得面熟,可她看起来严厉十分,全然不似苏太妃那般笑意盈盈。
姑姑吩咐我负责膳食洒扫,但这位苏太妃也不知怎的,每每我做膳食时,她偏要进来帮我,今日做了绿豆糕,明日还做了桃花糕。
有一回圣上来向她问安,她便命我端给圣上吃了糕点,圣上吃罢还留恋道:「朕许久没吃娘娘做的糕点了,想起从前每一回遇见娘娘,都要缠着娘娘做梅子糕。」
苏太妃瞧着圣上,盯着他许久,这才叹道:「我有多年未见你了。祯儿,我出宫那年,你才十七岁,可我回宫这一年,你已然快至而立,十三年啊,物是人非,你倒心细,还想着那梅子糕,改日你再来,我再给你做。」
圣上过了两日,又来了翔鸾阁,他吃了那梅子糕,临走时,太妃让我去送他,圣上还多带了几块梅子糕,可圣上瞧见站在他身后台阶上的我,于是又回过身对我淡笑道:「朕最喜欢的梅子糕,你也吃一块。」
圣上笑时,眉眼里暗藏数千柔情,我偷偷窥视着圣上,也不知道该拿不拿,可圣上身边的小太监却一声呼道:「圣上赏的还不赶快谢恩。」
我连忙谢恩,送走了圣上,垂眸紧盯着手心里的梅子糕,又过了会儿,顺王竟来了,他见我站在宫门口发愣,就抢走了我手中的糕点,作势要咬一口,我不禁脱口而出:「那是圣上赏的,我还未来得及吃呢!」
他这下子更嚣张了,于是一口吞咽下去,嘴角鼓囊道:「他赏的,你更不能吃了,你记住了,你只能吃本王赏的。」
真是全天下最最幼稚的幼稚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