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奈道:「那先预祝你心想事成了。」
菱香不想让她洗衣,可小翠偏要洗,我觉得两人为争一盆衣服的模样着实可笑。
菱香对小翠虽然言辞狠了些,但到底也没真的想对菱香怎么样。上月菱香肚子痛,只是因为她贪嘴儿,偷吃了冷了一日的饭菜,小翠下毒根本是无稽之谈。
六月二十,含苏姑姑又让我去从柳公公那处取东西,这次她依然将信折好递给我,仔细叮咛我不可让他人得知。
我在路上逢上了青奕公公,他约莫是没瞧得见我,我特意追上他,唤住了他。
我怯声道:「公公,许久都未见你了,你今日这是要去作何,怎么一副急匆匆的模样…」
青奕道:「掌乐司出了事儿,我得快些回去。」
说罢他便撇下我急急朝着掌乐司的方向行去,我原本不该理会这些事儿,可我又放心不下,便一路跟了过去。
原来顺王不日后归京,太后娘娘要为顺王接风洗尘,特命掌乐司遣人在宫宴上献曲,只是这曲子却是太后娘娘所授,奏的是先帝大征天下的《渡燕曲》。
听宫人说,顺王与先帝很是相似,先帝戎马半生,打下这大好基业,顺王自小跟在先帝身边,是以品性相近,连先帝的凌厉也学得三分。顺王是太后娘娘亲子,当今圣上却不是太后所出,故而圣上听了此曲觉得闹心,可他又不能明着跟太后对着干,只好拿掌乐司的一众人出气。
圣上的随侍太监质问掌乐司的人,说奏曲的人是谁,大家互相瞧看,谁也不肯将青奕的名字说出来,那太监怒道:「你们一个个都长脾气了?那便一块罚!」
青奕拨开人群,跪在地上,他说:「是奴奏的曲,奴甘愿受罚。」
青奕被摁在长板上挨了三十板子,当着掌乐司所有人的面儿,他却不肯发出一声儿。我瞧见他臀后衣衫上浸染的斑斑血迹,心就跟被人一刀一刀剜了一般。
「青奕…」
这场因圣人之怒才引来的飞来横祸,终以那位太监高亢的声音结束。他们一行人浩荡而离,徒留下一地狼藉,我看着青奕脸上细密的薄汗,想走上前去为他拭去湿汗,可他身边的小太监早已替我做了这些事,掌乐司中宫女甚少,我不便在此多留,只魂不守舍地离开,将信转交给柳公公。
柳公公见我半晌不说话,又问我一遍,他说小云儿想要什么赏赐,我脱口而出:「不知公公可有金疮药?」
柳公公笑,有呢有呢,上次正好得了一瓶,就送你这个小妮子吧。
回来的路上,我特地绕道去掌乐司,拉住了一位小公公,给他付了赏钱,托他将那瓶金疮药给奕公公。
那小太监道,若是奕公公问起来是哪位姑娘呢?
我笑了笑道:「你告诉他,是位报恩的姑娘。这位姑娘希望他早日康复。」
六月底,天气变得越发炎热起来,酷暑在不知不觉间就已来临,青奕曾托人来给我传话,说他伤已好了大半,还说很感激我有心送来的那瓶金疮药。
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可含苏姑姑某一日却中了暑,近几日还开始咳得多了些,夜间还会发烧,我在她床前侍候,她让我煨好热汤端给她喝,她说这不打紧,天气热,近几日因宫宴逼近,活计多,过了这些日子歇下来就会无碍的。
可小翠近来却哭得多了些,那老宫女嫌小翠晚上泣哭,有一夜厉声呕火了小翠几句,说她是个被阉人玩弄的扫把星,小翠气急败坏地跑了出去。
我同菱香披上衣服出去瞧看,只见小翠爬在井口,那井深幽魆黑,在清冷的月光之下,似乎能将她吞噬一般。
我问小翠这是怎么了,菱香却道:「你想投井自尽?那你能不能找别处去投啊,你投在浣衣司的井里,我还觉得晦气呢!」
「我才没有想要寻死,我…我只是…」
小翠呛着声半天说不上话来,她看着我投来委屈的眼神,又垂下头愧怍道:「我…徐公公本来瞧着我样貌好,便答应我将来寻了好机会,把我送去圣上身边。先帝不是也有一位宫妃是从浣衣司出来的么,那位宫妃可是徐公公设法子让先帝与之相见的…我…我本想着尽心尽力服侍他端茶倒水,可他性格暴躁,不仅夜夜毒打我泄愤,前几日还骑在我身上逼我做了苟且之事…我…遭他玷污,我再也成不了宫妃了…」
菱香指着她的鼻子骂道:「男人的话也不可全信,更何况是阉人的话,我瞧着你真的自个儿糊涂了,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小翠对我哭道:「云尔,我不想活了…我知道我鬼迷心窍,可是我当初真的觉得徐公公说的一点也没错…」
小翠哭了大半夜,菱香骂她,我安慰她,我只知道,我与菱香,都气她那一步登天的天真想法,却对她此后境遇充满了无限的担忧。
原来这世上的姑娘之间,有的只有互相怜悯,那些昔日的恶意中伤掩盖在怜悯之下,是那般脆弱不堪。
可我更没想到的是,七月刚至,含苏姑姑的病却加重了不少,晚间姑姑的额头烫地极其厉害,她的神智也不清楚了,面上瞧起来毫无生色。那夜我唤了菱香与小翠帮我,让他们替我守着含苏姑姑,乘机一人偷溜出浣衣司,循着从前路线,想要去太医署求医。
没一会儿,收了我银钱的小太监就将成安公子请了出来。
成安眯着眼睛不耐地瞧着我,我脱下帷帽,望着他那双淡漠的眼眸道:「你可还记得我,我就是上回奕公公带来大人这里…」
他哼笑道:「姑娘真是太自做多情,我还当是谁半夜来拜访,没成想你竟有蛊惑我身边小太监的本事。」
说罢他便急急转身,我顿觉不妙,追上他拦在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地:「成安公子,烦请你跟我走一趟,你若不去,我便不起。」
他不可思议地盯着我:「你威胁我?」
「正是!成安公子,我也是没法子了…我姑姑病重,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宫女修炼指南·3》
我哭丧着脸,跪着跟着他行了几步,拽着他衣袂一角,死死不肯松手。
我又补道:「倘若公子不肯随我去救我姑姑,我便长跪不起。」
他瞥向我嫌弃道:「多管闲事,必会招来横祸,你这般无赖,我又凭何帮你?」
「公子医者仁心,岂能见死不救?」
他气急道:「松手!」我不肯放,他忽然使力,踹了我一脚,我顿觉心肺疼痛,却仍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抱住他的脚。
我哀声问道:「元平六年,上大夫刘珉身患苦疾,途径关楚,见瘟疫肆虐,只身前往,不顾安危。
嘉成十年,宫中乐师身染鬼疮,无人敢近其身,唯疾医艾离不拘身份,守其医之,上言艾离僭越宫规,艾离却受死不悔。
常言医者父母之心,割股舍肉之勇,敢问公子,何尝有过医者之心,医者之勇?」
他身形一怔,垂眸冷笑道:「你言辞狠辣,是在讽我,你一个小宫女,如何晓得这些?真是妖言惑人,顽固不化。」
我低着头不说话。
无赖也好,顽固也罢,最终他还是应了我,偷偷跟着我走了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