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寺中很是本分谨慎,平日里也是等小沙弥们用过饭我才去吃,除了洒扫之外,我还帮着几位师父缝制了过冬的寒衣。
眼瞧着就快要到年关了,寺中却还是一片清冷。只有几位小沙弥从枝头摘下红梅,插入净瓶之中,才给这清静的院中添了几许喜庆。
那一日积雪深厚,我在寺门前帮忙扫雪,远远地瞧见玄灵从大殿之中走出,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素衫的妇人,那妇人亦步亦趋跟着他,等他们二人逐渐离我近了,我这才看清那妇人的模样。
她竟是太妃。
我一时慌了神,手中扫把不自觉地掷落于地,太妃闻声向我望来,眸光之中满是失而复得的惊诧。
「云尔!」
「娘娘,你认错人了!」
太妃拉住我的胳膊,又轻轻叹道:「你是云尔呐,我怎么会不认得你呢。」
我这才回过头来,哀声跪拜在地,反握着她的双手道:「娘娘,奴婢,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太妃扶我起身,她轻轻搂着我道:「乖孩子,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这次出宫,我本是寻烨儿请他来帮忙寻你,没想到,烨儿救回来的姑娘竟是你,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缘分呐。」
我朝着玄灵的方向望去,他望着我与太妃,又对太妃道:「娘娘,天寒雪大,此处不是可以谈话的地方。」
太妃这才放开我,我扶着她,跟在玄灵身后。
太妃说,自我失踪那日起,她院中的那个「云尔」就变得举止奇怪,不再跟她下棋聊天,不再同她学做糕点,更因为她怀疑镇北王谋逆一事纯属子虚乌有,那位「云尔」便变本加厉,竟将她每日所做之事,悉数报于顺王。
太妃说:「云尔,我若推测没错,去年匈奴人在北府之乱,镇北王府与匈奴王庭勾结,都与顺王脱不了干系。」
「娘娘的意思是,去年中秋之变,匈奴人刺杀圣上,也是顺王的主意。」
太妃颔首,深深怅然道:「应当是如此了,我怕冤了他,便遣阿芝前去北府调查。」
「姑姑调查地如何?」
太妃满脸怒色,攥着拳头道:「阿芝出了燕京,就被人所害。阿芝曾陪我多年,我知她行事小心,不会莽撞。可是…」
「可是姑姑还是出事了。」
太妃娘娘眼角含泪,她轻轻将我额间垂落的青丝别至耳后,她又问我:「傻孩子,你呢?你那夜跟他出去之后,他对你到底做了什么?我听烨儿说,他救回来的姑娘,满脸血污,筋脉皆断…」
我微微垂头,一五一十地将所有事情告诉了太妃,包括我是慕家的小女儿之事。
太妃更是满眼惊讶,她忽而将我拥入怀中,满是悲戚道:「我怎么如此愚蠢,怎么不知道你竟是慕家的小女儿。」
太妃说,当年先皇率兵进攻南夜,彼时南夜皇室已是大厦将倾,情势危急,但慕家却扔苦苦支撑着这个风雨飘零的王朝。
先皇也看中了慕家的影响,本想要让慕家臣服新朝,可我祖父却拒不做敌国臣子,他身为帝师,手执银剑,立于皇都城门之上,曾立下誓言,若皇都城门一破,他便立刻跳城殉国。
这不过是强弩之末的挣扎而已,我兄长便惨死在兴朝的铁骑之下。先皇因此气红了脸,便手仞我的爹娘,还下令屠了南夜国的京都。太妃早年跟随父亲去南夜国为商时,她父与我外公交好,她与我阿娘也算相识的知己,只是立场不同,那时她竟连我阿爹阿娘的命也未保住。
那时的太妃只觉得先皇是位杀红了眼的暴君,一气之下,再也不肯回宫,还扔下了刚刚在她手上建立起来的暗骑,她对先皇说,他若活在世上一日,她便与他永不相见。
过往风尘多年,在太妃脸上镌刻着道道看不清的伤疤,太妃摸了摸我的小脸道:「你一定好奇,我为何又要回宫。」
只听太妃又道:「原本我不打算回来的,可我这次回宫,却是顺王请我回来的。他说这大好江山,有我看着,先皇才能真正安息。我…我曾跟着先皇多年,知道他能一统天下,艰辛无比。这么多年了,我又何曾放下过先皇,我回来只是想替他守好这江山。可惜,这江山快要毁在顺王手中…藩王之乱,生灵涂炭,顺王狼子野心,只顾着权利纷争。他哪里能做那休养生息的君王。」
那日太妃与我相聊甚久,玄灵坐在一侧听着,未有言语。后来太妃问他怎么看朝堂局势,玄灵却说:「贫僧出家之人,早已非红尘中人,只求生灵免遭死伤,莫有饿殍遍野,贼人横行之象。」
过年之后,正月初三,太妃还上寒山寺来,那日她风尘仆仆,未带仆从,却给我带了她亲手做的梅子糕,太妃说:「云尔,等我取到顺王栽赃镇北王的证据,一切风平浪静之后,我便接你回宫。」
我正吃着梅子糕,一下子怎么也咽不下去了,我问太妃:「那…这样…顺王便要死吗?」
太妃爱怜地摸着我的头道:「傻孩子,莫为他伤怀,天底下的好儿郎多的是,他利用了你,将你伤得体无完肤,莫要惦念他了,等将来风平浪静时,我为你重新找个好夫婿。」
可人就是这么贱呐,他都如此伤我,我却连听他一个死字都不肯。
等到了二月初的时候,太妃又来瞧我,她邀我下山,去燕京逛逛。
我问太妃娘娘她查地怎么样了,娘娘说一切都快尘埃落定了。
我原本以为一切真的都快尘埃落定了。
可那天,驾车的车夫不知怎么着,非但未将我们带至城中,却将我们二人带至城郊外的一处密林。
四周群山环抱,忽而一声箭矢钉在车门前,太妃让我稍安勿躁,自个儿掀开车帘一瞧,哪知外边的车夫此刻早已中箭,胸口鲜血直流。
太妃跳下马车,这时窸窸簌簌的声音传来,我掀帘一望,只见顺王领着他的黑甲兵士,将马车围在中间,不透一丝一毫缝隙。
他手握圣旨,对太妃冷声笑道:「娘娘别来无恙啊。」
太妃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卫昀,你这是在搞什么鬼?」
顺王嘴角微勾,眸子轻抬,漫不经心地将那圣旨扔至太妃手中。他说:「你自己瞧瞧。」
太妃打开圣旨,不可置信地道:「不会的,不会的,皇帝怎么能认定我伙同镇北王谋逆!怎么会这样!卫昀,一定是你从中作祟!」
「是本王又如何?」
他淡淡笑道,彷佛这句话如此无关紧要。
太妃谋逆,他如何能给太妃安上这么一个罪名…
只听顺王道:「这多亏了浣衣司那位徐公公,娘娘你好生糊涂啊,世子殿下便是徐公公亲手放走的,是你最信任的宫女,背着你勾结徐公公放走的。」
「当年娘娘被父皇带回宫中,有次惹恼父皇,父皇一气之下便将娘娘贬至浣衣司,没成想娘娘竟真去了,徐公公派人打听,才知娘娘不过与父皇是相互置气,于是使计让父皇与娘娘和好如初,他本以为这样做,你会记得他的好,可你却看不惯徐公公谄媚奉承,不愿升他的官职。本王收买一个与你交恶的旧人,不是难事。徐公公对圣上说,他可是受了你的指使。」
太妃冷声骂道:「我真该感谢云尔聪慧,放走镇北王,镇北王根本就没有谋逆,从头到晚,都是你在陷害他!卫昀!你何时这般心机深重?」
太妃字字珠玑,满是对顺王的失望。她将我按回车中,吩咐我不许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