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眼中担忧深深,不过她应了我,她说:「云尔,本宫放心你。」
好在我褰起帷幔,瞧见熟睡的淳陵,他仍朝着我咯咯直笑,疾医已为他诊看过,院中婢子也去煎了药。
我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又拿了冰帕子敷在他的额头上,淳陵好动,那帕子被他抓在手中。
我便哄他:「淳陵要乖乖听话啊,这帕子可不是用来玩的。」
淳陵仍旧如故,我只好又取了一块帕子敷在他额头,他似乎觉得这样子很好玩,又将手摸向帕子。
淳陵真是淘气十分,我便唬他:「淳陵再不听话,门外便有恶犬进来,要咬淳陵了!」
淳陵这才委屈巴巴地将帕子递给我,奶声奶气道:「给!给你!」
算起来,他才约莫两岁。可这般模样,真是像极了昭仪。
没过多久,圣上也来看望淳陵,那时我给淳陵喂罢药,正哄着他睡觉。
圣上来时,他已在我怀中眯上了眼睛,我急急朝圣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圣上也学着我的动作,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淳陵睡后,我又同圣上一道回了殿中,皇后娘娘知晓淳陵无虞,这才松了一口气。圣上关心娘娘腹中胎儿,娘娘却神情倦倦,说是她昨夜未眠现下想去歇息了。
我这才与圣上一起离开,路上圣上忽而问我:「朕见你很喜欢淳陵,不如淳陵交由你抚养如何?」
我回绝了圣上,却听见圣上道:「朕知道,皇后做事毫无差错,但她怀有胎儿,日日劳苦,你也可为她多分担点,她不会怪你,朕亦信得过你。」
过了两日,淳陵便被接到云锦阁中,他一时换了地方,我还怕他不适应,没想到他却比以前更爱扑腾了。菱香说,小殿下真是可爱得紧,跟个福娃一般。
修容近来很是喜欢来我这处,从前我是婢女,她是修容,如今我做了才人,这反倒让我觉得有些莫名尴尬。只是修容却不觉得,她总说:「姐姐,淳陵如此招人疼爱,连我都想抢去养了。」
我笑道:「你若这么喜欢孩子,早日生一个也一样的。」
她听了我这话,突然脸色不大好看,我却只顾着给淳陵整理衣服,没瞧见她的神情。
菱香在修容走后,却总对我提起,她说:「娘娘,我怎么总是觉得修容怪怪的。」
我笑菱香:「修容怎么怪呢,你这是草木皆兵了。」
圣上平日里公务繁忙,很少来后宫之中,不过自我入宫后,他倒是来我这处的日子多了,有时便来与我一道用膳,近来更是因着淳陵在的缘故,更喜欢与我讨教如何才能招得淳陵的亲近。
我笑圣上:「淳陵是皇上的孩儿,他自然与皇上是亲近的。」
他却摇头表示,他觉得淳陵跟我更亲近些。
那日偏巧了,圣上正与我谈笑风生时,椒房殿中却忽然走水里。听说彼时修容与皇后娘娘都在殿中。我与圣上赶至那处时,只听见那吓得魂飞魄散的宫女磕磕巴巴道:「回禀皇上,修容说要与皇后娘娘独处,谈一些私事儿,所以,所以皇后娘娘就遣退了我们。
可这火是从皇后娘娘内殿里点着的,等我们发觉时,火已烧至殿门前了。」
圣上面目严肃吩咐道:「定要保皇后修容平安!」
随即赶来的羽林军也前来,有几人披着浸水的衣袍闯入殿中,可最后却只救回了修容一人…
修容昏睡了三天三夜,圣上大怒,命刑部彻查此事,他亲自审了修容,那日我也在圣上身侧,可修容却说,她也不知何故,火就那么一簇一簇地着了。
皇后的梓宫之中只有华贵殓服,被奉于景明殿中,圣上领众成服,哀恸至深。后圣上下诏谥曰静慈皇后,将其葬于潭陵。
五月十一,我披着斗篷,独自一人来至内牢之中,可守门之人却不让我进去,我顿觉可疑,便取出圣上曾赐我的龙纹金牌示之,那人这才为难地放我进去。我回过头来狠狠地看了一眼那守门之人,只见他神情紧张,似乎生怕我探出什么,我不禁加快了角度的步伐。
这内牢我已不是第一次前来,穿过巷道,蓦然却听见前方有女子哭哭啼啼的声音传来。
我又行了几步,这才瞧见背对着我的男子身影与顺王别无二致。
修容正泣泪连连道:「王爷,奴临终之前,还有一句想问你,奴进宫为王爷做了这么多,王爷可对奴有过一丝情意?」
顺王盯着跪坐在狱门之后,满脸泪痕的修容,无情笑道:「涑玉,你十岁时,本王从暗娼阁那里将你救回,养你六年,教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送你入宫,做天子的女人。若没有本王,你何来之后光景?你为本王所做,便是理所应当回报本王。至于情意,重要吗?」
「王爷,当年我在宫中放出贤妃流言,设计贤妃痛失孩儿,多年以来,但凡宫内风吹草动,我不敢有所包庇,一颗痴心,全系在王爷身上,就连这次,王爷让我与皇后娘娘同归于尽,我也不敢不从…王爷…我也没想到我命大,竟被救了出来,我只是想等到你来,我只想再见你最后一面,哪怕你此次前来,是想毒杀我…王爷,你都不愿在涑玉临死之前,骗一骗涑玉吗?」
顺王却无动于衷,眸光之中充斥着不耐的厌烦:「既是假的,何必骗你?」
修容又抬头凄然仰望着他,却毅然决然地喝下脚边那一杯鸩酒,她不甘道:「王爷…你残害皇嗣,冷心冷肺,奴愿你早日荣登皇位,可奴也愿你此生…不得…所爱…」
我背靠在阴凉的墙壁上,心中惊颤,又惧顺王发觉我,将我灭口,轻声离开。守门之人见我面色惨白,正欲出声问我,我回过头,只再三叮咛他,万不可让任何人晓得我来过。
这宫中的巷道一贯幽长,我摸着这红墙,隐隐有些恍惚。
我怎么也没料到,从前那着内官深蓝绸衣,笑时温情缕缕的男子,却成了皇权争夺之下,无辜死去的受害之人。
当年若没了流言风波,兴许,兴许我真会做那掌酒的娘子,他会做那抚琴的郎君,在燕京喧闹的酒肆之中,我们终究可以占据一席之地,从此,闲云野鹤,与世无争…
《宫女修炼指南·32》
我躲在宫门一角,回过头望着那位踏着墙影走来的男子,他着一袭华服,脸上冷峻的神情更衬得他是那般无情无义。
我转过身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行去,这时闷热的天空忽而阴起,大雨滂沱,我却仰头望着甘霖,任凭雨水冲刷着我满心的绝望。
我恨那个人,恨之入骨,恨不能将之剥皮嗜血,恨不能将之折磨至死。他不爱我,故而伤我时,才会毫无怜悯,他真的不爱我,所以他不知道什么叫忏悔,我更恨自个儿那年年少无知,错信他真心真意,却从未看清他笑时藏匿的冰冷锋意。
正在这时,圣上却撑着一柄伞朝我徐徐走来,他身后的高公公追上了他,将披风披在他肩头。
我瞧着圣上离我越来越近,也瞧见他眉眼之间显露的心疼,更觉自个儿伤心欲绝。
圣上将伞递给身边的高公公,他解下披风,系于我身上,又执伞搂着我朝前走去,他问我:「云尔,你这是到底怎么了?」
我低头不言,圣上轻咳几声,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不愿说,朕不勉强。朕今日来寻你,却听婢子说你不在,朕本想等你回来见上你一面再走,可突然下了雨,朕便想,你若淋湿了衣衫可怎么办?于是朕便来寻你。」
我一路听着圣上絮絮而语,听到圣上同我讲了一桩民间屠夫娶妻的趣事时,这才笑出了声。圣上将我送回了云锦阁,陪我饮了一杯热茶,这才离去。
菱香瞧着圣上对我温声细语的样子,便对我道:「娘娘,奴瞧着皇上待你甚好,可作你相配的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