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却笑了笑道:「也许吧。菱香,你一向不提男女之事,难不成,你也是有朝思暮想的男子了?」
菱香赶紧闭上了嘴巴,我又追问道:「真的没有吗?」菱香快要哭道:「真没有。」
修容畏罪自杀于内牢之中,圣上下了诏书,昭告天下。修容本是顺王的细作,家中亦无亲人,圣上只将她身边服侍之人发配去边境去了。
六月十一,这日圣上身边的高公公来召我去养心殿,说是圣上得了一副画作,想请我前去品鉴。
只是刚进殿中时,圣上却不知在做何,我走进内殿,只瞧见桌前散乱的奏章,上面有一页,写着:七年春,镇北王谋逆,多有疑点,还请上重察旧案,以正视听。
我不禁走过去,想要看清这上书翻案的臣子到底是谁时,却不料圣上忽而站在我身后,我讪讪地停手,心鼓如槌,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
圣上不咸不淡道:「云尔这是在瞧什么?」
历朝历代的帝王,都对后妃参政厌恶痛绝,我不是不明白,只是若能为镇北王平冤昭雪,或许顺王的阴谋便不能得逞了。
我转过身,怯怯地看向皇帝,不知所措。圣上走了过来,仿佛什么事儿都未发生那般,阖上奏章。
可圣上却对我笑道:「这些臣子总爱从旧账里翻出来些新的东西,可有些旧帐,朕却不愿翻的。」
我哑然道:「为…何?」
「鹬蚌相争,渔人获利。掌权之人,要学会审时夺势,这样方可游刃有余。」
我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愚不可及,心中翻起无限后怕的巨浪,我若真将真相告之圣上,兴许圣上才会更加猜疑我,我亦将因此失去所得宠爱。
圣上瞧我这般怯弱的眼神,却走过来牵起我冰冷的手道:「别怕,镇北王谋逆与你无关,云尔,朕是真的喜欢你,你若真想重振慕家,朕也会帮你。无论你做什么,只要你开心就好。」
我不由喃喃:「那镇北王谋逆与谁有关?」
「与谁有关都无所谓,定北狩猎,不过是找一个明着的机会去镇北王府打探虚实,可惜镇北王府拥兵自重,已然构成朝局威胁,朕要的是北府兵权,谋逆并不重要。兵权到手才是朕的目的,所以云尔,你做你想做的事,朕都担得起。」
他在我耳边说着绵绵情话,笑时又温情脉脉,讲了一会朝堂局势,又同我讲那些我不知晓的人土风情。
我知道他在讨好我,可我却觉得原来眼前表面上云淡风轻的帝王,背后早已是覆手为雨,将对自己得势的权利牢牢把控在手中,他对我的宠爱,只不过是皇权之下,附庸的垂怜而已。
七月初,新后进宫,她是陈家的小女儿,皇后的侄女,才约莫十四岁。
我去拜见她时,她坐在椒房殿中,神情天真可爱,她问我:「姐姐,住在宫里很好吗?」我说自然是好的。
她比我小了约有十岁,与圣上更是差了不少,我前几日听过圣上对我苦诉,说是陈家真是越来越猖狂,联袂群臣,逼着他立他家的小姑娘为后。
陈家势大,先皇后的父亲曾是羽林军统领,协助过圣上登基。更遑论陈家三代都在朝中担任要职。圣上忌讳陈家,后来又听圣上说,好在陈家大多忠良,若是让顺王爷那边的人送一个皇后,那才真的是叫他头疼。
我瞧着圣上头痛的模样,便出言为他按摩穴位,以解忧思。圣上眸子微亮,他望着我,头一回结巴道:「好…朕…朕很欢欣。」
月色朦胧,我瞧见他依旧清隽的眉眼,突然想起来往昔我为昭仪与圣上布菜那时,也是离圣上这般近,近地能看清他眼睫轻颤。
可今夕我才真正将圣上瞧个仔细,他与顺王冷峻的面孔颇有相似,可他眉宇之间,绝非英气逼人,凤眼微挑,就这样浅浅一笑,便让人骨头生酥,整个人透着说不出来的平和。因着常年累病,故而身上的药香味也能闻见。
他有次还问我:「你可厌朕身上的药味?朕每每来见你,必着熏香的袍子掩盖药味,可是那炼香的宫人到底是技艺忒差,这药味还是怎么也去不了。」
其实那药香涩涩微香,倒比其他味道好闻了多。我便对圣上说:「这药香,臣妾喜欢的。」
圣上那夜仍未留宿,菱香问我为何不将圣上留下来,她说我进宫几月,谁都能看出来,圣上待我之情,已然深厚。她问我到底还犹豫什么?
到底还犹豫什么呢?
《宫女修炼指南·33》
那应当是六月二十三那日,我去拜见太后娘娘时,却在玉清园中,逢上了从内殿走出的顺王。
他见我向太后娘娘跪拜,一脸阴霾密布,太后娘娘似乎只顾着跟我说话,也忘了向他介绍,过了一会儿才笑着向他介绍道:「这是慕才人。」
太后娘娘先前见我时,觉我眼熟,也有些许怀疑,不过圣上当时却对太后娘娘道:「青州慕家小女,娘娘你小时还应见过她的。」圣上为我安的这个青州慕氏,与太后娘娘本家青州江氏,素来深交。故而之后,每回我来瞧太后娘娘时,她都觉我很是亲切。
顺王瞧见我将太后娘娘乐地笑口常开,便眼神犀利地看向我,似乎能将我戳穿一般:「哦?本王竟如此愚笨,不晓得新入宫的才人竟是青州慕氏,那敢问才人,你可知南夜慕氏?」
太后娘娘嫌弃道:「说什么南夜慕氏?晦气,小云儿,我们不理他。」
说罢太后娘娘拉着我去逛园子,临行前我觉如芒在背,回头对顺王轻轻一笑,他嘴角勾起一抹邪笑,眼神愈发阴寒。
他这样看着我,仿若六月里燥热的天儿,也变得凉丝丝的。
近来朝局动荡,顺王很想回藩地之中,圣上却以奉养太后为由,将他留在燕京。如今匈奴内乱,北府兵不可轻易调动,东疆的平海军,又遇上倭寇作乱,西疆的廖家军无法与顺王的几十万兵马匹敌,圣上也不敢轻易让顺王回去。
当时西南匪乱,圣上还能以克扣军饷抑制顺王,可顺王自从得了慕家宝藏之后,已不受圣上掣肘。南疆一向富庶之地,可南府官员却形同虚设,先前几年休养生息,朝廷也只能减免赋税,这两年税收逐年增加,可上充到国库的却越发少了。
我近日常来太后宫中,明着说念着太后这处的蜜饯果子,私心里却是想着法子,要怎么样才能让顺王真正回不到藩地。
此事自然也不敢向圣上提起,不过听说最近成安君在新政颁布施行时立了功,成了风靡一时的人物,人人都说,这位驸马都尉当得起贤臣名字。圣上却不喜欢听。我估摸着因为昭仁公主的缘故。
于是便劝谏圣上,成安君既然胸怀天下,便应该让他报效大兴,而不该设一虚位,不赋实事,辱没其才华。圣上很是为难,我便举先朝乞子为相之例告之,劝他唯贤任之。
我既有相报那日大雨之中成安君扶我之谊,又有之后想与他相认助我一臂之力之私。
好在圣上应了我。不过是前朝的事儿,我若说得过多,圣上必不会待我像从前,徐徐图之,才可长久谋之。顺王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我一心报仇,确实不可操之过急。
我也不是没想过将报仇的事儿倾注在他人身上,只是靠他人怜赏,终究难以长久。
七月中下旬某日,我与贵妃一道去向太后请安。路上贵妃数落我:「你怎么一进宫,皇上的心也跟着去了啊?」
我瞧着贵妃也不喜,我进宫这么多日,还想查清一件事便是当年昭仪为何血崩惨死。我本以为那是上天注定,可我近日思来想去,却觉得此事疑点颇多。我记得当年昭仪临产时,贵妃来过福宁殿,那日,我还将做好的山楂糕递给贵妃品尝。
太后倒是没留贵妃,却留下了我给她画绢帕样式。没成想正与太后欲要用膳之际,顺王竟来了,我急急告辞,说是淳陵醒来便要闹我,太妃这才放了我。
抬头见只见顺王眉目一凛,言语艰涩道:「母亲,孩儿也先行告退了。」
我前脚刚行,顺王旋即跟了上来,他唤住了我,我转过身,身后菱香和其他婢子目光惊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