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些婢子身后,夕阳西下,金乌洒落的金光点点闪闪地坠在他的发梢末端,他仍如青山绿松,笔直挺拔,可那双眸子里却显露着我看不清的恨意。
他说:「娘娘,你真是青州慕家的姑娘?」
我微微颔首,他却咄咄逼人:「娘娘怕是记性不大好了,本王却记得娘娘从前喜吃山楂糕,酸梅子,沉香酒…」
「王爷,你说的本宫不明何意。」
「你音神不变,却偏偏对本王撒谎,本王已经放你离开,你为何做了他的女人!何云…」
「王爷,慎言!」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身脚步紊乱,急急离去。一时怒火攻心,又怎会瞧见他此刻恹恹神情。
七月初,我去给太后娘娘送福饼,太后娘娘去了上御苑,我只好折返回去,路上却碰巧遇见了徐公公。
徐公公正揍打着跪在他脚边的小少年,那孩子也不哭,只睁着一双泪濛濛的鹿眼,让人瞧了好生心疼。
我停下来,菱香上前,徐公公见了我,不免惊骇,他跪在地上直哆嗦,还是菱香提点他:「这便是慕美人,可看清楚了?」
徐公公连连点头,我走过去,搀起那少年,他同我差不多高,着深蓝内监衣饰,眉眼清俊,因遭毒打,还擦破了脸,更添可怜。
我向徐公公要了他,带他回了云锦阁,给他脸上擦破的地方上了药,他不喊疼,我问他还有其他地方伤着没,他撩起袖子,白皙的皮肤上印着道道伤疤。
我问他这是谁干的?
他突然跪在地上:「娘娘,奴不能说。」
他不说我也猜得出来,只是再放他回去惨遭毒打我是不愿的。
于是我便对他道:「你便在云锦阁服侍本宫吧。你唤什么?」
他说:「奴唤小六子。」
我不由扑哧一笑:「小六子算什么名字,本宫给你起个名字,从今往后,你唤方意清如何?意清意清,愿你如意清朗。」
我其实有心让意清留在我身边,是因为我想送菱香出宫了。我要走的路,不愿再让她多陪我冒一丝风险。可我先前几日同菱香说起这事时,菱香却拒绝了我,她颇不乐意道:「娘娘,奴在宫外也没什么亲人,奴不出去,你一个在这里,奴担心你。」
她眼中的担忧我不是不懂,可我怕极了,我怕她也有一日会像昭仪,会向太妃那样,与我死生隔绝。
所以在那之后,我凡有事,都吩咐意清去做,我抱着淳陵跟他一起画画时,也不叫菱香在一旁逗淳陵了,只教意清护在淳陵身边。
菱香失了意,有一日我寻了偷东西的由头,将菱香打发出宫去了。圣上也怪菱香这婢子添我烦恼,说要将她贬去浣衣司,洗一辈子衣服,我怪圣上:「这事圣上还是交给臣妾去做吧。菱香好说歹说也是臣妾的旧友。」
圣上对我叹道:「都依你,全都依你,因着依你,朕连你身边有了可心的内侍也不嫉妒了。」
圣上抬头眸光淡淡扫了一眼意清,他跪在地上,温顺不已。
我笑圣上:「意清还只是个孩子。」
等菱香出宫后,我才命人将我亲笔手书交予她,还将我攒下的钱财分了半数给她。
她那么聪慧,定会有办法在燕京开一处铺子,她又是那么美好,也一定会遇上她喜爱的少年郎。
意清做事张弛有度,我瞧了他好些日子,觉他性情沉稳,很是能干。还是在长苗子的少年郎呐,我闲来无事便教他读书写字,他倒是十分勤勉,晚间回了屋子,也会抱着书「啃」,这倒是让我颇为讶异。
这一年的八月十五,圣上在宫中举办秋宴,只是这次秋宴倒让顺王面色更为难堪了些。
当席间太后娘娘说起子孙承欢膝下,才算真正团圆时,想必顺王如何都想不到,远在燕京的顺王妃和世子会来到皇宫。
我常在太后宫中走动,便不时对她谈起可将王妃世子接入上京,这样顺王一家团聚,她也经常得见世子的事儿,太后起初觉得不妥,后来我说的多了,还顺势提了提太后的年岁,也该享天伦之乐了,太后终于软了性子去求圣上。因是太后相求,故而无人阻拦。
圣上便在宴中对顺王道:「皇弟如今便不用想着再回藩地了…」
顺王瞧见圣上笑意温和,气得面色铁青,太后这才发觉自己掉入了坑。
不过那又如何呢,只要他不开心一刻,我便欢喜一分。我与圣上执杯对饮,余光尽处的顺王一脸阴沉,我不禁莞尔。
九月初,我带着意清出了一趟宫。此次前行是去一家燕京的衣饰店。
这处是慕家门生所占之地,后来让意清寻人打听,才知慕家有一位侯老,如今诸多门徒,都听他的,可他却已依附顺王。
可我那日等了许久,侯老也不肯见我。这倒是在我意料之中,我也未曾气馁。
意清扶着我上了马车,车缓缓行在燕京路上,他跪在我身侧,为我焚香倒茶。耳畔忽然传来丝竹之声,我便令马车停了下来,听完了那曲《采葛》。
后来过了几日,意清见我坐在窗前愁思不绝,便说他同掌乐司的公公新学了琴,要为我奏一曲。
我倒不觉得他真的能学得出色,只要能入耳便可,可他倒是因着勤勉,听来却让我如听仙乐,耳边清明。他所奏之曲也是《采葛》。
可他不知,这曲子我头一回听,那已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宫女修炼指南·34》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庆帝十一年的冬天,与三年前的冬天别无二致。只是三年前冬雪厚积生辰之日,圣上来我这云锦阁中,贪了几杯。
那夜月光熏人,我本已梳洗,欲要上榻入眠时,圣上却突然造访云锦阁中,他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儿,整个人瞧着透着难言的哀伤。
我于是唤意清取来了新酿的沉香酒,给他斟满一杯,又想着圣上也许要对我说什么事儿,便命他人退下。圣上那双清眸痴痴落在我肩头,他忽而笑道:「云尔,朕立你为后如何?」
我抬眸望着他,压下心底惊涛骇浪的震惊:「皇上这是开什么玩笑?」
「历朝历代,帝后同穴,朕不过是想满足一个私心而已。」
「臣妾福薄,当不得皇后。」我又为他添满了酒盏,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后来他闷声道:「朕将顺王安置在京,可朕这个好皇弟,手底下动作倒是越发猖狂,结党谋私,安插亲信。这朝堂,都被他搞得乌烟瘴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