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位帝王,平日里何曾这般不愤过,他说罢这句话后又咳了几声,而后眼中泛上一层凉意,直直看向我:「云尔,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可他伤过你,对吗?」
我在寒山寺的事情,圣上又是如何知道的,难道是…他见我不言,又娓娓道:「你与他在翔鸾阁中的事儿,有一回太妃说漏了嘴,朕便之后不大愿去翔鸾阁中了。后来太妃谋逆,顺王领旨前去剿杀,朕以为他会将你藏起来,可你却出现在寒山寺中,还要跟朕回宫…你回宫…便是想借朕之手,除掉顺王…」
圣上说对了一半,那些过往之中的真相我却是如何都不能同他说的,即便是同他说了,他也只会站在他的利益之上,去掂量我的话语轻重。
可偏偏那夜圣上喝醉了,我也有些醉意朦胧,他忽而将手覆在我的柔荑之上,我眼底凄迷地望着他,却在心底将他的轮廓勾成了顺王的模样。
他靠近了我,承载着我从前奢求的温柔靠近了我。他的气息环绕在我身侧,淡淡药香,似乎有了催情的功效。
我忽然推开了他,这才大梦初醒道:「皇上,还请自持。」
他借着酒意正酣,不解地将我箍入怀中:「云尔!你已经做了朕的皇妃!为什么?为什么朕给了你想要的一切,事事依你,一直在讨好你,你却无动于衷!朕是天子!」
我在他怀中挣扎躲避,可他转瞬将我拉入绣帷,撕破了我身上衣衫,春光微泄,惊落了窗外枝头残雪,夜雨巫山,终难尽欢。
三年以来贵妃依旧得宠,我与圣上自那日起,却只堪堪维持着相敬如宾的样子。他有时来见我,会抱起淳陵,问他书读得如何。只是问过之后,又轻咳几声,也不再留下来与我用膳。
偶尔我作了画,他来云锦阁中瞧我,瞧见了画作,会小心翼翼问我:「可否让朕添上几笔?」
我应了他,站在他身侧,为他研磨。我们两人之间却蔓延着疏离的气息。
我瞧着圣上俊朗的容颜,清雅的眉眼,却莫名有些心里不是滋味。
满宫之中,人人都说贵妃得宠,可贵妃得了什么宠呢?贵妃之父在前朝身居高位,可我却曾听闻,还是她父进宫相求圣上好生待他这个独女,圣上才肯怜惜贵妃一二。
贵妃曾来云锦阁中炫耀,说是圣上每月月圆之夜,便会前来陪她饮酒赏月。一月之中,她只有那一天是欢喜的。可圣上却曾对我道,我若想去养心殿,无论何时养心殿的门都会为我而开。
我望着贵妃有些落寞的双眼,却仍固执不肯丢弃自己的骄傲,我便十分同情她。于是她再之后对我提起这些事儿时,我就满是艳羡对她道:「娘娘的恩宠,臣妾羡慕不来。」
人都是这样,听一听别人恭维的话儿,好似内心那些所求不得的苦楚不甘才终烟消云散。三年来,满宫的好物什我见得忒多了,已不会像贵妃那般,得了圣上新赐的林秋螺子黛,也迫不及待地对我说道。
可关于贵妃是否真的戕害昭仪我确实毫无头绪。我倒是一直很喜欢那位新进宫的皇后,她很活泼可爱,像极了昭仪的样子,她喜欢听我讲一些杂谈趣事,还喜欢吃我做的山楂糕,梅子糕,还有沉香酒。
只是她瞧了圣上一眼后,便对圣上生出了许多青涩爱恋,圣上却不大喜欢她,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她几次。大婚之夜,我确知圣上还丢下她回了养心殿中。
她每每换了新衣便问我:「姐姐,你说圣上会喜欢我的衣衫吗?」
她那日着了粉衫,看起来娇俏可爱,我却望着她,话语迟钝,她见我半晌也不说话,又牵着我的手说要我陪她去上御苑抓蝴蝶。她是个热闹的姑娘,我便陪着她热闹了一晌午。
她亦如那蝶呐,只是命运将之囿一方天地,即便她甘愿被心中那人所捕所猎,可她忘了,那人却只会看着她扑棱扑棱地飞起,叹息再叹息,仍不肯伸出摧残的手。不是不忍,而是他不甘愿。
世间痴人,大多结局不外如是。
九年秋的时候,侯老终于肯见我,又过了大半年,我才得与以真实身份告之,我对侯老说:「与其依附顺王,不如依附新朝,新朝建立,有志之士,便该爱护百姓,为民谋福邀利。」
侯老捋着胡须,说要思虑再三。
那时成安君在朝堂之中已提为右丞,人人都道他李右丞,顺王扶持的左丞与他是新旧势力的代表,互为敌手,时常陷害。
十年春,侯老终于在我三顾茅庐的诚心之下动摇,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慕家门徒,心怀天下,只为百姓四方奔走,小主子,无论何时,你都要记得老夫这句话。天下万万民,不可因利愚之耍之伤之毁之。」
我跪在他脚边,磕了三个响头。在那之后,将慕家门徒实以顺王之势安在朝堂之中,却形成我手中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十年秋九月,淳陵误食花糕中毒,我照料在旁,圣上亦大怒,后来却查出来此糕经手的宫女在送糕路上遇见过徐公公,他曾掀盒窥之。
圣上将徐公公打入慎刑司严刑拷打,我将意清派去慎刑司,本想让意清借着旧日师徒情谊让徐公公说出背后的主谋。
可徐公公却撞墙自戕而亡。好在淳陵医治及时,未有大事。反倒让我松了一口气,我问意清:「你觉得这事是谁做的?」
意清看着我满脸倦容,小声说道:「奴不知,可奴想,娘娘心里应有了答案。」
那应当是顺王做的了。圣上近年顽疾缠身,已不复从前光景,又欲册淳陵为太子,因此顺王更急不可耐了些。
淳陵身边值得可信的内侍太少,我便选了一批新人,送去暗阁。那时意清却对我道,他也愿去暗阁训练。
我不解道:「暗阁训练,苦楚甚多,意清,你可受得住那罪?」
意清跪在我脚边,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我担忧的双眸,他斩钉截铁道:「一月还有一次回阁里服侍娘娘的机会。奴已很满足了。娘娘的心思全在护着小皇子身上,可奴却想学成归来护着娘娘。」
我应了他。
这三年之中,淳陵长大了,圣上的身子却越发不如从前了。
这一年凛冬我生辰之日,圣上为我备了一场宫宴。
《宫女修炼指南·35》
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生辰之宴,圣上却授意办的规模盛大,就连朝中有头有脸的大臣家眷也来参宴了。
我最没预料到的便是成安君也来了,他同公主两人身着华衣,一同坐于高台之下,彼此偷偷耳语,亲密无间,瞧着真是一对璧人。
成安君向我拜贺时,这才识出了我,他顿时瞪大了眼睛,连话儿都不会说了,如此失态,就连他身边的昭仁公主也不禁转头狐疑。
我望着成安君执杯浅笑:「右丞与公主如胶似漆,躞蹀情深,本宫尤为羡慕,这杯敬你们二人,唯愿你二人白头偕老。」
成安君这才回过神儿来,与公主一齐回敬我,对我道谢。
我偏过头望着圣上,圣上却目光游离,他望着成安君与公主形影相随,眼中满是艳羡。我又望了一眼台下,却瞥见顺王竟坐于左席之中,正看着殿中云鬓花颜的美人起舞,独自喝着青酽酽的闷酒。
他这三年多来,可从未来过宫宴。这时舞姬退下,有人将盖着红稠的车子运入殿中,听说这是某位大臣送的赏玩异兽,红绸一揭,那异兽大声咆哮,如雷贯耳。那臣子向我道贺,说是这异兽难得,可养作珍宠。我倒是头一回见人送异兽的,便走下高台,欲离近了些看,圣上觉着危险,我却回头对他笑道:「那兽困于笼中,不碍事儿的。」
可当我走下高台,那兽却忽而发狂,挣脱牢笼,向我冲来。
彼时我心惊胆颤,不知做何,只见一道黑影挡在我眼前,替我生生挡了那兽一掌。
他背对着我,可我哪能不识得他,他可是顺王阿…是那位伤我至深的男子阿…
这一掌下去,使得顺王呕出一团血溅于阶上,仿若红梅,跌落谷底,艳丽而又颓靡。可如他那般铁石心肠的人儿,怎会为我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