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皇后娘娘哭晕了过去,过了半刻贵妃从殿内走出,她看着我满眼憎恨,却哭得虚脱道:「云尔,为何皇上弥留之际,还要你作陪?本宫恨你!本宫入宫之后,便喜欢圣上,他来看本宫一眼,本宫就欢喜一日,他夸本宫一句,本宫就骄傲一分,本宫知道,他宠着你,可本宫替圣上觉得不值当!他那么喜欢你,你却四年多来,对着圣上冷眉冷眼…云尔!你都没有心吗?」
「人人都说,你是新进宫的慕才人,可本宫知道,那是圣上为你换的新身份,圣上到底是有多喜欢你,你都犯了谋逆大罪,他都要不顾一切将你接回身边。」
「本宫呢,本宫这么多年努力侍奉,卯足了劲头却只能换来圣上一个眼神。你呢,你什么都没做,你站在那里,圣上就朝着你笑了…本宫好不甘心啊…别人都说,本宫盛宠不衰,可圣眷之下的凄凉,又有谁知晓呢?」
意清挡在我面前,将贵妃憎恶的目光隔开。我放下淳陵,牵起他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养心殿的石阶,意清跟了上来,我回头望了过去,贵妃形单影只,站在殿门前,无边的黑夜笼罩在她头顶,唯有一处宫灯淡淡的光辉洒在她衣领之上,平添几分暖意。
芬荣何夭促,零落在瞬息。情爱如此,韶华如此,所有最美好的东西也如此。
庆帝幼年丧母,因着母胎受气,生来身子羸弱,可他自小勤勉,恭谨恂恂。年岁尚小时,便熟读四书五经,少时所作檄文,名震天下,后来被立为太子,先帝外出征战时,他便留在燕京监国,文臣慕其仁爱儒雅,十分爱戴。即便是多年之后做了皇帝,他仍刻苦勤俭,施行休养生息,致力推出新政。可这样几近完美的帝王,却偏偏是个病秧子,这一年,他才不过三十岁。
庆帝入殓之后,群臣后妃哀于殿前,那时成安君站了出来,奏请太子即位。我带淳陵换上了吉服,牵着他的手,站在庆帝的灵柩前,完成了他的即位仪式。
太尉将策命宣读完毕,便将玉玺交于淳陵手上,淳陵不过才五岁,抬头怯生生地望着我,我对他勉励地笑了笑,他才上前接下来玉玺捧在怀中。
新帝即位,大赦天下。商定庆帝庙号仁宗,改年号为建元,我成西宫太后,先皇后为东宫太后,因着新帝年岁尚小,故而还未迁宫。
新帝登基,朝局不稳,我便垂帘听政。百官弹劾,右丞保我,侯老那些人也上书奏请我顺应朝局。顺王也没法子,只得表面上应了我。为了安抚顺王,帝加封他为顺安王,意为他从此要安分顺从。
元帝一年夏末,意清捧着一盘冰沙果儿放于崇政殿中,淳陵此时正去上书房听太傅讲学,我读着这呈上来的奏折,气得不成模样。
什么后妃参政,有违祖制,我倒不知,参政以来,我是哪桩事情做得不如他们意思了。
正生气地对意清道:「送什么红艳艳的果子,哀家瞧了心烦。」
意清却嘴角轻咧:「奴为太后抚一曲,太后听一听,心里的愁郁便可散去了。」
我闭目养神,他取来琴坐于殿中轻轻奏起。琴声如痴如醉,听来灵动十分,好似心中那些愤懑也随着琴音淌入溪中,骤然不见。
自掌政以来,意清便一直陪在我身侧,不过因着他从前在暗阁呆过,我便顺手让他在暗骑中掌握要职,做我耳目,侦查朝廷风吹草动。顺安王在朝堂上一向与成安君不和,近来两人手底的官员更是整天互相攻击,我在殿前听政时,看着底下一个一个带着官帽的男子吵得不可开交,真是头大。
后来这顺安王更是目中无人,隔三岔五地进宫,来这崇政殿中,对我道他内心的不满。左一个中侍郎贬黜为何,又一个江东税令不妥。
这一日还碰上了意清为我抚琴,他更是指着意清的鼻子骂他:「如此阉人,在这以音媚主,着实该杀。」
意清不卑不亢道:「顺安王慎言。」
「是我让意清抚琴的。王爷未免小题大做了。」我懒懒地睁开眼,望着顺安王不耐道。
「臣是为太后着想,如今太后当政,可当心大权旁落。」
「顺安王看不惯的人事真多,如今竟来挑唆哀家与忠奴的关系,难不成顺安王也愿做哀家的忠奴?」
他恨恨看向我,却出言轻佻道:「本王做不了太后的忠奴,那不如太后做本王的王妃如何?说不准本王还可以考虑做一做太后的忠奴。」
「卫昀!你如今可要慎言!」我气得面红耳赤,他却不屑一顾道:「太后当年可是愿意的。」
我恨不得上前将他的笑脸撕烂,当年不过我愚昧无知,他倒是还好意思提当年的事儿,我已是太后,这分明是在羞辱我。类似那日的情形,后来几乎经常上演在崇政殿中。
秋末时,我与元帝一同去寒山寺礼佛,几年未见玄灵,他一如从前出尘脱俗。
他望着我,对我恭谨道:「太后,阿弥陀佛。」
小淳陵牵着我的手,他问我:「这位大师怎么跟朕这么像?母后,你说像不像啊?」
自然是像的。他们是亲叔侄。
拜佛之后,玄灵唤我至一角,我跟着他行在秋风瑟瑟的寒山寺中,直到一处银杏树下,他才停了下来。
当年被他救回来,也曾这样行于寒山寺中,旧时景物未变,可物转星移,人却已非当年。
他顿了顿对我笑道:「娘娘从前说贫僧好生自私,贫僧不解,可这些年,贫僧却解了。」
「贫僧不是娘娘,如何能做娘娘心中的佛祖。既然做不了娘娘心中的佛祖,又如何劝娘娘放下?」
「一切缘法,还得娘娘自个儿去解。」
我笑着看向玄灵:「大师的话,哀家必当铭记于心。」
这一年的生辰,我在宫宴中喝多了酒,就让意清陪我先回云锦阁中。路上意清为我掌灯,雪色纷纷。忽而身后传来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我停下来,却见顺安王着一袭黑衣,墨色的眸子溢出一丝凄清,伴着脸上清冷的月光,更显得他落寞了些。
顺安王却一步一步朝我走来,快要逼近我时,意清却挡在他面前。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翠羽簪,展于掌心,他说:「这是本王的生辰之礼,娘娘。」
意清抬眸,收下那枚翠羽簪,奉于我面前,我抓起簪子扔向顺安王:「哀家可不稀罕。」
转眼就至元帝二年开春,可这年春天南疆爆发瘟疫,死了数十万人。顺安王非得要回去,我怕他回去举兵造反,便不准他离京。只派了钦差大臣前去赈灾济贫,后来顺安王进宫,他望着我的眼睛怒道:「太后,那是我藩地十万子民,也是你的十万子民,你怎如此蛇蝎心肠?」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我生生受着不去反驳,朝中有人提议放顺王归藩,也有人义正严辞拒绝。之后侯老进宫,问清缘由,也说倘若顺安王回藩,恐生事端,还是莫要让他回去。
只是那日我被他说得有些难过。他竟说我蛇蝎心肠。
可我也回了他一句:「和王爷狠毒相比,哀家怎么能与你相提并论?」他闪躲着眸子,终无言退下。
可顺安王的猖獗不是一日两日了,先帝去后,成安君头一年还能压得住他,今年却是难上加难了。能多留他在燕京一日,也是好的。
元帝二年四月初,匈奴萨耶王薨逝,听说他是被阿支尤丹的首领巴宁王斩于帐下。匈奴从此又落在了巴宁王手中。
《宫女修炼指南·大结局》
元帝二年五月初,巴宁王前来兴朝,那是尚在春花烂漫的时节,他一如既往地着一袭红袍,走上殿前时,惊艳四座,这让我都快识不得他了。
可他离我越来越近,他略过了顺王不可思议的眸光,也略过了朝臣交头接耳的暗语,朝我恭恭敬敬拜了一拜。
又有谁能料到,当年失踪的镇北王世子,再次归来时变成匈奴最铁血雄心的巴宁王。如今他褪却面具的遮藏,只留下俊美无俦的面容,以示世人,不得不让人感慨,岁月在他脸上,篆刻了无数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