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样压地皱巴巴的梅子,她却吃着吃着却流出了眼泪。她说:「他也给我买过,可惜这一生他只为我买过那么一次。他说过,还要给我买蜜饯,买糖糕,买甜豆,可他答应了我,怎么偏偏不履行承诺呢?」
我垂下头,将眼泪暗自逼了回去。
自顺安王去,朝廷之中指责她掌权的人越来越多,就连她昔日好友成安君明着不说,背地里也会觉得,她有觊觎皇位的可能。娘娘还说,时过境迁,成安君对她的忌惮只增不减,这样也好,成安君是忠于小皇帝的。
可我却知道,娘娘做事雷厉风行,却对权势并非贪恋。娘娘说,为万民,才是先皇与太祖的本愿。
再后来也许因着顺安王故去的缘故,她忧思成疾,逐渐开始犯病。
她对我叹道:「人老了,就是容易生病。」
我尤为不喜欢听她讲这样的话儿,我说:「娘娘正值春秋,怎会老呢,奴觉得娘娘说得不妥当。」
她好笑道:「是是是,不妥当,是哀家心累了。」
她望着院中那株簇簇而开的桃花道:「哀家,心累了。」
新皇登基第五年,东疆平海家的齐少将军入了宫,为太后娘娘讲他智擒寇贼的过往。
少将军眉眼俊朗,他很喜欢呆在太后身边,我知道,他贪娘娘酿的酒,喜欢吃娘娘做的果脯,还喜欢跟娘娘下棋。
少将军哪里没见过什么美人,他原先只以为娘娘大约是个人老珠黄的老婆子,可没想到娘娘却是个老姑娘。
少将军眼底尽是对娘娘的迷恋,娘娘很喜欢看他在营中练武,与人搏杀。
可我从她眼底却瞧出了那个人的影子。想来顺安王年轻意气风发,上马提枪时,也是此般少年模样。
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
那年除夕,她的病情忽而加重了,小皇帝守在她身边,一声又一声唤着她,好在她终于熬过去了。
我怕极了。
可她的病自第二年起,就不好了。那一年小皇帝一下子成了个小大人,总喜欢问她,她怎么样,她笑着说,无事,无碍。淳陵,哀家不会离开你。
可我知道,她那颗心已然丢在过往回忆之中,再也不肯向前看了,我给她说了好多地方,我说东疆有占地百里的桃林,岭南有长着白毛的猴子,说等她病好了,便陪她去游山玩水,我说了好多遍,她无奈地点头应我。可后来她淡笑着看向我,告诉我,倘若将来有一天她走了,一定一定要,护好皇帝。
我满心仓皇,不得不应了她。
那年三月初春,她命我去燕京打听一个人,她说起那人的名字,眸光中落了许多温柔。
那人唤李菱香,她是燕京云香衣店的女掌柜。
娘娘那日兴致好了,着了一袭明艳艳的袍子,还命我取来翠羽簪戴上。
我陪着她微服出宫,站在云香衣店对面的酒楼上,她坐在那整整有一日,眸光不停地朝着下面望去,直到瞧见了那衣店里的掌柜挽着自家夫君走出来,关上了店门。
后来夜市初开,她戴上帷帽,说要走一走,我走在她身侧,生怕有人挤到了她。
忽而行至一处酒肆旁,她却停下来脚步,说要去那酒肆里坐坐,那掌酒的娘子笑着重擦了一遍桌椅,请她入座道:「店里简陋,许久没来您这样儿贵人了。」
那娘子将酒端上来,忽而一阵袅袅琴音响起,娘娘泪语凝噎道:「你家酒肆怎么还有琴音传来呢?」
那娘子面色一红,低下头不好意思道:「贵人有所不知,我家郎君喜欢抚琴。索性这夜市之中,酒肆遍布,他抚琴揽客,也能让生意好一些不是?」
娘娘听罢笑道:「是啊,你与你家郎君感情真好。我好生羡慕。」
那娘子眉眼弯弯道:「贵人瞧着雍容华贵,想来贵人的郎君也是如此。贵人不必羡慕小人的。」
娘娘不再言语,她低头将那碗酒饮尽,我怕那酒凉,欲上前阻止却已来不及了。娘娘说:「这酒真甜,比哀家酿的沉香酒还甜。」
那年四月初,娘娘新酿了沉香酒,也不知为何,非要我送去匈奴给巴宁王。
我不愿离开娘娘半步,可她十分执拗。
再后来我见了巴宁王,可却没瞧见去年随他一起来兴朝觐见的王妃。
巴宁王见我惊疑,接过了我手中的酒,他仿佛知道我要问他什么,于是他率先道:「本王从前见你,一眼便知,你喜欢她。」
我心中惊疑,他却又道:「你知道本王说的那个人是谁。可惜啊,她连本王也不喜欢,更何况是你。她当年救过本王,本王便回来助她杀了顺安王。可即便这样,她还是愿本王寻个好妻子。本王如她所愿,如她所愿骗她。」
绯色的残阳之下,巴宁王眼底一片孤寂,他着一袭红衣如血,让人难以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他说:「小太监,别告诉她真相,她若晓得我过得开心,她便一定开心。」
我从匈奴归来时已是夏初,那年初夏,是新皇登基第六年的初夏,她殁在那一年初夏,我犹记得那一天,日头好得不得了。她问我,春天是不是过去了…
我说是。
她笑了笑叹道,离我入宫那年起,已是整整有十七年了…
十七年了,阿清…
她寻了舒服的位置,头倚在我胳膊上,我泪眼模糊,感受着她越发薄弱的气息。
她不知道,我恋慕她多年,喜欢逗她笑,守着她暗淡,可现在,我却连守着她的机会,也终究没有了…
哪怕是借着我十年的寿命,换她再多活几日也成啊,我愿意的。可那又怎么可能呢?
山水迢迢君不见,海棠花底未敢眠。
我终此生再难寻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