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安跟在我身后笑道,我定会如你所愿。
一连三日,姑姑高烧不退,到最后一日的时候,成安却面露难色,对我道,姑姑她…她熬不住了…
我问他:「什么叫熬不住了?」
成安扶住我,望着我急哭的双眸,不忍道:「就是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了…云尔…你别太伤怀…」
我推开他进屋瞧看,姑姑面色蜡黄,嘴唇发白,俨然一副临死迹象。
姑姑颤巍巍地朝我伸手,眼窝湿润,她磕磕绊绊说道:「我…我好想…他…小云儿…我…念着…他好久了…我…想见…想见他…小云儿…求…求你…」
我让菱香守着姑姑,扯着成安的袖子将他拉出屋来,求他行个方便,让柳公公来浣衣司走一趟。
成安一瞬明了,皱着眉头厉声道:「你倒是吃撑了啊,胆子可大上天了,宫中严禁对食,若是他俩之事被人知晓,你可知还会连累你性命不保!」
「成安!你就不能帮帮我吗?姑姑她惦念了那个人那么久,已经与他半年未见,就让那个人来见见姑姑,见一见都不可以吗?我也怕死,可如果能让姑姑走地无憾,我虽死不悔。」
成安盯着我,眼光犀利。
我抬头望着他问道:「成安…你可有喜欢过一个人?」
他用一双幽瞳紧紧锁着我,他深深叹气,轻轻拭去浮在我肩头的片片雪花,沉声道:「我帮你…」
可是柳公公还没踏进浣衣司半步,满院子的人却都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进姑姑的屋子里吊唁,菱香站在门外,见我归来,抱着我泫然道:「姑姑已经去了…收尸的小太监已经候着了…云尔…太晚了…太晚了…」
《宫女修炼指南·4》
又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姑姑在新年之后逝去,即便是到了阳春三月,万物复苏的时节,我依旧不能忘却,那一晚柳公公站在姑姑屋门前,眼中流露出深深哀戚,整个人蔓延着对岁月的疲惫,若非是成安站在他身畔搀扶着他,他几近要跪倒在地。
两行清泪从他眼角缓缓滑落,他喃喃道:「含苏…含苏…此生我们不算做人,没能相守与共,都是我负你,来生,你可莫要再惦念我了…」
含苏姑姑被人卷着席子抬了出来,柳公公双手哆嗦,揭开席子,他只瞧了一眼,更不敢再多看。可也因着我领他前来这事儿尤为感激我。我将含苏姑姑生前爱重的物什打了个包袱装好,还将姑姑给我的金簪也放在里面,悉数给柳公公送去。
柳公公抱着粗布包袱,一瞬间老了好多岁。他伸手颤颤摸着它,对我止不住道谢。
后来柳公公还知晓了我曾帮含苏姑姑请医官之事,更是十分感激我,待我与众不同。他说:「在这宫中,金银财物太过常见,不如在三月底的时候,内务调整,我帮你从浣衣司调出去吧。」
我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欢欣,又想起菱香,也为她求了一个恩典。柳公公也一并同意了。
三月底的时候,大选在即,各地秀女们进了宫,等大选之后,我在内务府柳公公的安排下,被分至了启祥宫,而菱香却去了尚珍司。
菱香颇为舍不得我,只怨声道:「云尔你去了启祥宫,就日日得面对着那些个妃嫔主儿,万一碰上一个心狠手辣的,那我又要如何来救你呢,柳公公怎么都不把我们分一块。」
我瞧着她这幅忧心重重的模样,笑着宽慰她:「能得这样的结果,总比我们一直呆在浣衣司受苦来得好。往后你在尚珍司制造钗佩,也得万分谨慎小心,而且在尚珍司,总会寻到更多机会出来瞧我的,不是吗?」
菱香委屈不舍地扑入我怀中:「我一想到跟你分开,就难受地想哭,云尔,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一定会寻机会来瞧你的。」
菱香她担心我,其实我何尝会那般洒落无虑。启祥宫的主位是贤妃,而我服侍的那位是廖美人。与我一起服侍廖美人的宫女还有一位名唤水兰。
水兰性子弱,年纪又比我小,只会脆生生地私底下管我叫姐姐。
我瞧着这孩子也是亲切。廖美人住进宜兰殿的那晚上,我便与水兰前去拜见了她。我垂着头,跪在地上,只听见主子笑意不减道:「起来吧。」
我这才心神不定地起身,眼眸却落在一位身着蓝绿金蝶翠线衣的女子身上。她长得不似启祥宫贤妃那样有着江南水乡的柔情,她像是漠北关外的一株白梨,娉婷迎风,多有风姿。
廖美人问清了我俩的名字,这才唤我俩起身服侍她沐浴更衣。只是美人不喜我俩打扰,我俩只好去殿外守着。
上半夜水兰守着她,下半夜换我守着,晨起时,本端着水盆推门进去服侍美人起身,可没想到美人却早已着好劲装,提起壁架上的一柄宝剑直冲出屋外。
廖美人剑术一绝,剑随人舞,身轻如燕,我站在一侧望着她着急道:「美人,快停下来,伤着自己可怎么办?」
廖美人回眸笑我:「我才不会伤着自己,我的剑术,可不是中看不中用的。」
美人练罢剑,将剑扔给水兰,她额头一片湿濡,我急忙拿起汗巾给她擦拭。
美人仰着头,白皙的脸蛋在晨光的照射下像是光洁的玉石,我捏紧了汗巾,小心翼翼地擦着,生怕坏了手中的宝物。
美人突然睁眼,吓得我右手不禁一颤,只听她笑嘻嘻问道:「云尔,你入宫多久了?」
「回娘娘,有一年多了。」
「那你觉得这大内宫廷可有好玩的事吗?」
「奴婢哪里晓得。」
「哎,也是,本宫瞧着,你们这些婢女规规矩矩的好生无趣,大内宫廷宫规森严无聊至极,远远不如漠北啊。」
美人拂开我,走进屋内:「云尔,快来服侍本宫洗脸吧。」
廖美人倒是个不错的性子,一心练剑,也不苛待我们这些下人,除了要担心她练剑伤着自己以外,倒也没别的顾忌。
启祥宫的贤妃娘娘过来瞧看她了几次,可廖美人也粗略行礼,不喜搭理她。
廖美人说,贤娘娘身子弱,不能跟她一起练剑。她同贤娘娘天生没话儿说。
直到四月中旬某日,成安突然借着给嫔妃请脉的机会寻到我,说鲁元郡主快要过生辰,他这个儿子从南疆特地买回了几样好首饰,让我去帮他看一看,哪一个会得长辈喜爱。
我说我瞧着那羊脂白玉镯甚好,谁晓得他竟趁我不备,兀自将那玉镯给我戴上,我惊慌失措地要将镯子取下来还他。
他却霸道制止道:「你欠我的东西可多了,又何须在意一个镯子。你若是将这镯子摘下来,我便饶不了你。」
我真是不知,这一位堂堂郡主之子,怎这般蛮横无理。
四月二十,我在启祥宫又见到了青奕公公,我与他约有半年未见了,其实我第一日进启祥宫时,便知晓我在掌乐司站在屏后偷听那日见到的女子是青奕青梅竹马的贤妃,贤妃的宫女时常传召青奕公公前来奏曲,可我从未想过,要寻机会再与他见面。
他或许觉得我与贤妃长相相似,所以才对我存有温情,这根刺深深地扎在我心底,不去触时便毫发无损,一去触时便让人心乱如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