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不想理会他,可他却窥见我,径直朝我走过来。他半点都不曾变,朝我微微一笑:「云尔,我去浣衣司打听过,说你调往了别处,可我没想到,你竟是来启祥宫了…」
「公公,你还有别的事吗?若无别的事,我先行一步。」
我抬头笑望着他,他却因我的陌生疏离,身形一滞,转而嘴角又浮现一抹轻柔的笑容:「倒是没事,只不过上次邀你来听曲,你却一直没有来过,我,一直在等你来…」
「公公,我要走了!」我赌气般地离开,谁知他却突然拽住我的衣袖,我回眸复杂地瞥向他,他急声疑惑道:「云尔,你怎么和从前待我,很是不同?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他自然是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儿,只是我心里梗着贤妃娘娘那根刺,我有些莫名嫉妒罢了。明明知晓在他心里我算不上什么,明明我对眼前这个男子一无所知,可我的心却忍不住为他颤动。许是初见他那日,天太晴朗,他就像一缕阳光,闯入我瑟瑟心房。
五月初二,廖美人仍旧早起练剑,她都被封美人一个多月,也不知怎的,也没见圣上传召她侍寝。
我为这事儿发愁,她若无圣眷,如何在这后宫立足。我将此事在她面前提起,她倒还乐得自在:「不就是巴结着跟皇帝睡一晚么,本宫也没那么稀罕。云尔,以后你可不能再提这事了。」
美人这番惊骇之语,惹得我不禁臊红了脸怀疑自己,水兰憋着嘴忍笑,我觉得美人虽是唐突,却很是率性可爱。
不过也能想来,廖美人名唤廖婵君,祖父是天下大司马,父亲又是西疆边关赫赫有名的威武将军,她又自小在边关长大,混在军营里,平日里扮作个娇俏儿郎,哪里会像宫中其他娘娘,养在深闺,娇养多年,不经风雨。
但我不得不劝她:「娘娘可不能再这般说了,若叫有心之人听了可怎么是好?」
廖美人笑道:「本宫晓得的,云尔,你可千万别再唠叨本宫了,本宫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五月十二,廖美人练剑时,竟回头对我跟水兰道:「云尔,你和水兰也一块陪我练剑。从今日起,本宫要将一身剑术传授你们!」
就这样,我极其倒霉地每日在廖美人的摧残下练剑,正午日头正晒,廖美人却像个教头那样严苛,我与水兰累得汗流浃背,哀声告求她放过我们,可她却还是不肯:「云尔,你们体质可太差了!要多练练才好的,本宫…本宫也是为了你们好。」
没成想我竟因此晕倒,还被正从贤妃屋中而出的青奕瞧见。
青奕跑过来蹲下身,从怀中掏出鼻烟壶,我闻见了壶中清香之味,悠悠醒来,只惊觉自己在他怀中,不禁羞赧。
青奕忧心地看着我道:「云尔,你家主子真是心狠手辣,竟让你一个弱女子顶着日头练剑!」
那是我头一回瞧见他眼底的愠怒,取屋中喝茶的廖美人听见了,走出来面色难看道:「本宫让自己的宫女练剑,要心疼也是本宫心疼,怪罪的话还轮不到你这么一个太监来说。」
说罢廖美人便执剑向前,朝青奕袭来。我起身跪在廖美人脚边,拦住她的脚步。
我道:「娘娘,他为我愤言,要怪罪就请娘娘怪罪奴吧,奴别无他愿,只求娘娘放过他。」
「云尔!你怎么都护着他!分明是他挑唆我们主仆关系。」
美人愤懑难平,好在是贤妃娘娘出面,这才了了此事。
我欲送青奕离去,又恐廖美人太过生气,只好随廖美人进屋去。
屋外红日初斜,贤妃娘娘望着青奕,颤着声儿质问他:「你…你平素温和,今日怎么跟疯魔一般,你何必如此维护一个宫女?」
青奕起身冷漠道:「此事是奴的私事,不关娘娘的事儿。」
好在廖美人自那日起,也不再提让我与水兰练剑的事儿,青奕不是个莽撞之人,可那天偏偏为了我得罪廖美人,却让我心有余悸。
没过几日廖美人让我去尚珍司取簪子,我在路上逢上了青奕,他又邀我去听曲儿,我这次终于应了他去听。
掌乐司堂中,我与他坐于一隅,他将新曲奏给我听,问我这曲子是否尚可?
其实他音律造诣早已高深,问我尚可,我只感叹道,公公的新曲,天下间难有人超越。
他眉眼生笑:「我便猜到你会如此说,你且再听我奏一曲。」
可他又奏的那一曲,是古曲《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我似乎略略懂了他的情意,可这份情意他却并未言明,他只说:「掌乐司中,许多人都爱听此曲的。」
「贤妃娘娘…也爱听吗?」
他双肩微滞,良久之后,只听他释怀道:「贤妃与我青梅竹马,我父曾是集贤阁大学士,她父是翰林院掌院,来往殷切,关系甚密,我与她自幼相识,可后来我父被贬黜京外,我被家中人托付她家,她父看重我,等着成年之后便想让我娶她。可是那年,她出门玩耍,被便衣出行的当今圣上瞧了去,那时圣上还是太子,便求先皇将她赐给他。天家恩宠,哪敢拒绝,我郁郁不已,隐姓埋名,脱离家族,只为进宫,站在离她近的地方。但物是人非,圣上当了皇帝之后,她却早就将那颗痴心交付。若非贵妃张氏独得专宠,她断不会怀念往昔,将我召去奏琴…云尔,你说,我活得是不是像个笑话?」
我不知他像不像个笑话,可我知晓,他怕是对与贤妃相知相许的过去早已心如死灰了。也许初时助我只是因为我长得像那个女子,可他到底待我是不同的,他待我是不同的。
六月初,盛夏来袭,廖美人成日里热得不行,我站在旁边手握蒲扇给她卖力扇风,她夺过蒲扇,自个儿扇道:「本宫热本宫热!云尔你力道可太小了。」
我瞧着她这模样,也是着实可怜,就想起从前进宫前,我姨娘教我做冰糖果子粥祛暑气的法子。
廖美人一连喝了两碗,到第三碗的时候,我收拾了餐具,她嘟着嘴道:「再给本宫一碗嘛?」
我拒绝道:「美人,奴婢不让美人喝是为了美人好,回头美人喝多了,亦会对身体折损…万一圣上让美人侍寝招待,美人出了差错,这可是错过福分。」
「别说了别说了,本宫耳朵困啦!」
廖美人是最见不得人唠叨的。夏日夜里守夜倒是落得轻松,这时便是我最欢愉的时光了,成安也会给我写信,我仔细读来,都是一些情爱诗句,我逐渐倒是不愿读了。他最喜欢数落我,我也从未对他有过非分之想。只是他帮过我好几回,我打心里感激。
夏风习习,我背靠着梁柱,手捧着廖美人不要的诗书,看得津津有味。
我阿娘饱读诗书,我阿爹是有名的才子,我祖父曾是岭南举足轻重的鸿儒。岭南曾有南夜小国,我祖父便是南夜国君的帝师,若非当年先皇拓疆,攻下岭南,我们何家也不必躲躲藏藏,最后落魄至极。再后来我跟着姨娘去了徽州,可徽州逐渐也不安全,为求得一线生机,这才进了皇宫。
我是恨先帝的,或许我还是恨这个新的王朝,可我阿爹曾经对我说,列国纷争,小家被毁,让我莫要心有不平。先皇一统天下,才是造福万民。
阿爹跟祖父不一样,阿爹是个随波逐流的人。他说的最多的是顺应天命。他告诉过我,让我好好活下去,只要一生平安快乐就好。可是小时候的事儿,我都快记不清了。
徽州,姨娘在那里。但她应当也不在了。姨娘说,小云儿,不要恨任何人,我们被命运裹挟,可你该有一个新的开始。你要替姨娘好好活下去。
有些事儿,我知道的并不多,后来姨娘才告诉我,慕家遭人嫉恨,是因为慕家还有隐匿在天下的门徒,慕家还有我这位小少主。姨娘瞒得深,她说小云儿,进了宫,就忘了这些事。只有忘了才能重新开始。
姨娘养了我好几年,她虽是父亲的妾室,却如我母亲一般疼爱我。姨娘也擅诗书,她常在纸上写:常恐春华堂堂去,不教少年受清欢。姨娘说,这句诗,是父亲最爱的。
我看书逐渐看得入迷,也未发觉殿门响动,廖美人瞧着我捧着诗书痴迷的模样问我:「你竟识字,你竟这么喜欢读书?」
「奴婢不该在守夜时读书,还请美人莫要怪罪。」我立刻跪在她脚下,将书本阖上。
「起来吧,你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