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也没答应，我还没谈过恋爱。”刘玲玲说完这话，许季不吭声了。
刘玲玲笑着瞄他：满意了吧？
菜场亦有卖蛋糕面包的店铺，就在卖泡菜和调料的店隔壁。
许季远远瞧着，心骤缩紧，等两人要经过时，许季指着蛋糕店反方向问刘玲玲：“那边西瓜牌子，写得多少钱一斤？”
说完还扶了下眼镜。
刘玲玲向来心疼许季眼睛，眯起眼替他读：“十块。”
心里悄悄嘀咕真贵，转头就拉许季走近面包店，指了指，而后又往前拉，才噘嘴：“这家小蛋糕比我爸做得差多了，桃酥也是。”
许季见她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
刘玲玲亦松口气，还好，许季没看见刚刚经过的张龙。
两人心里均只担心对方的事，根本没有想到自己。
出来菜场，两排皆是苍蝇馆子，但多是面馆和烧烤，这两样，一个只做早餐，一个下午才开门。
如今拉起卷帘做生意的，只两家饭馆。不知什么风俗，将均煤气坛搬到门外，旁边支个锅，或刷着，或空站着，许季从门口往里望，许多修路的工人，通过穿着一眼便能分辨。端着盘子，转着圈打菜。
自助餐？
许季不太敢肯定。
露天的厨师其实是老板，早瞧见小男生犹豫不决，喊道：“帅哥进去吃啊，按斤打菜，无论荤素，五块钱一两。”
旁边家老板听见，也揽客：“五块钱一两啊，只算菜饭随便续，而且今天有新鲜烧出来的糍粑鱼！”
许季并没有迈步。
老板将空勺放到锅里：“小炒也可以的啊，里面有电扇很凉快啊。”
许季突然看见一只老鼠蹿过去，钻进墙角的洞里。
许季转过身，示意刘玲玲一起走远些，才轻声征求意见：“我请你去市区吃必胜客吧
。去年说请，一直没有兑现。”他顿了下，又说，“吃完就回来，最多耽误两个小时。”
刘玲玲立即应了声：“好。”
许季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答应，微楞。
刘玲玲没在说话，只往青鱼路那个出口走。其实她不想麻烦去市区，但是刚才饭馆里，好像瞧见今天一开始来叩门的那个男人了。
上青鱼路口，刘玲玲许久不出门，没想到路面几乎全被围起来，过往车辆仅一条半道，虽然没堵，但汽车的移动速度跟堵差不多。
等了一会，可能嫌这条路堵，没有的士过来。
“我喊张叔吧。”许季说着打电话，过会放下手机，“张叔说让我们走到青鱼路尽头去。”
“好。”
三十九度的中午，两排几无树木，刘玲玲指着一些没修好的泥地同许季说：“这些地方以前都栽的树，夏天可凉快了，后来全部都砍了，晒死人了。”
许季紧张；“你还好吧？”
“没事。”
许季松口气，默默并行，不知为什么，他并没有感受到热，反而觉得有一股清泉，在持续不断流过心田。
到尽头，刘玲玲几乎是跑跳着钻进张叔的车的，呼，终于进入了空调的世界。
反倒是许季，不慌不忙，如往常样躬身上车。
与刘玲玲同坐在后座。
刘玲玲上回坐过车，张叔还记得她，车向市区慢慢驶去，张叔笑着问她，最近要高三啦，有没有想好考哪个大学？
他女儿现在读初中，也想让她考进附中。比起许季，刘玲玲是更平易近人的榜样。
刘玲玲身往前探，看着张叔的侧脸笑：“这个得看高考分数。”
“现在是先出分数再报志愿了吧？”张叔发问，他本人练的汽修职校，没上高中——不过那个年代嘛，也正常。
“你们现在好咯，我们那会都是先报志愿再出分数，我发小他们班上有个同学，求稳报了陆大，哪知分数出来，能上清华……”
张叔只能说些听来的事，到了十字路口停车。这个路口的红灯特别长，陆州出名，要整整两分钟。张叔便往后视镜瞟，见着许季和刘玲玲隔得远远的，几乎各自贴在窗边。
张叔笑了笑，默默将后座面朝刘玲玲的出风口冷气调大。
刘玲玲先开始没察觉，过会腿嗖嗖的冷，再吹下去，得成两根冰棒冻住。她便往暖和点的地方挪、红灯倒数，张叔最后瞧一眼后视镜，笑着点头。
张叔启动车辆，专心开车，观察刘玲玲良久的许季却道：“张叔，空调是不是开得太大了？”
笨蛋！张叔恨铁不成钢，应着声将空调调回正常。
到了市区，张叔去停车，许季要请刘玲玲吃必胜客，刘玲玲却改了主意：“我们吃中餐吧？”
她并不排斥西餐，好奇且乐意去尝试新鲜事物，但是，她同时还有一个中餐胃。
人就是矛盾体，更何况晚上要吃烫饭的，得有些菜带回去。
许季见她微微仰头，笑起来的眼睛像月亮，怎么忍心拒绝，答应了刘玲玲。一顿饭吃得慢悠悠，他总是忍不住去打量她，目光好像点的其中一道拔丝苹果，糖浇成丝，缠缠绵绵。
吃完，刘玲玲一面打包，一面提出同他AA。
“说了我请。”许季起身去柜台付账，等他结完，刘玲玲已经等在身后了。
还劳烦张叔送她回去，路上张叔并没有小动作，然而许季放在座位上的手，却一厘一厘，极缓慢地靠近。
因为龟速，快到青鱼路时，才离刘玲玲放在座位上的手咫尺之遥。
只剩下一个指甲盖的距离。
刘玲玲抬起胳膊，把自己的左手收回腿上。
刘玲玲开口，反应快速胜过许季即将涌上心头的各种小情绪：“张叔，等下可以麻烦您等一会吗？我有个东西要让许季带回去，谢谢了。”
“哎呀怎么还这么客气！你们只管去拿，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等你们——”
刘玲玲再鞠躬说谢谢，许季问她：“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刘玲玲却不说话，开门下车，许季跟下去。
路依旧堵，刘玲玲快步朝家的方向走，许季跟着：“你慢点吧，别中暑了。”
“不要紧。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出来跑五千呢！”刘玲玲满头是汗，但并不喘气，到了楼下，她叮嘱许季：“你在这里等我，我拿了马上下来。”
说着一溜烟跑上楼。
上回看化学题时写的便签，她一直折成小块放在笔袋里，时常会拆开来看，现在轻车熟路找出来。刘玲玲翻箱倒柜，家里没有信封，她只能从刘贵珍攒的，各种准备用作垃圾袋的袋子里挑出一个没味的，套住便签，再将袋子打个结。
简陋就简陋吧！
刘玲玲将塑料袋拿给许季：“给，收好，等高考理综考完，你再把这个袋子拆开来看。”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许季打量塑料袋，第一反应，竟觉得像马岱收下诸葛丞相的锦囊，留待将来斩魏延时再拿出来。
许季摇头，自己在想些什么。
“好。”他答应了刘玲玲，虽然有十万分的好奇，但一定会信守诺言。
因为她对视的眼睛里全是殷殷期望，不想让她失望。
这是许季和刘玲玲，在高二暑假最后一次见面。
八月三十一日，陆州下了一场瓢泼大雨，大到陆重宿舍一楼全淹了。九月一日，刘玲玲卷起裤腿，穿着凉鞋直接淌过脏水，车站也淹了，她举着装换洗衣物的袋子，踩上九路。
也不晓得是什么赃物勾到凉鞋上，上了车才发现处理。
来到学校，附中周围下水系统远比陆重那边好，完全没有水渍，要说昨日的大雨留给这片区域什么？
可能是陡降的阴凉天气。
暑假，真的过完了。
开学后的气氛很紧张，好像再没有同学会投心思去辩论赛，去音乐节，高三连选修课都没有了，只有每一个人课桌上的书，越垒越高。
成了小山，成了碉堡，将每个同学单独围起来。刘玲玲坐在最后，她自己的书高，前面每一排的同学书都高，有时候都看不见远一点的，个矮的同学。
许季还是能望着的，因为他总是挺拔坐直，像一颗青松。
亦因为他没有消失在刘玲玲的目光里，所以她有时候紧张焦虑时，能寻到一份安心。
许季因为高海拔，回头时亦能准备清晰找到刘玲玲。
这天课间，刘玲玲捧着生物题去前面问许季——现在真是人人自危了，她开口问题，小粉丝尹勤竟破天荒做自己的真题卷，没凑过来听。
“果蝇这个杂交我是真的算不清楚了。”刘玲玲朝着许季叹口气，才发现许季慢慢放下手中的书，背面淡黄灰白，无论大小还是构图都不像是参考书或习题。
“你在看什么呀？”刘玲玲说着将书翻过来，《汪曾祺作品集》。
“昨天语文卷子用了里面一篇文，做的时候起了兴趣，便想重读一遍。”他很少起兴趣的，所以一定会珍惜。
刘玲玲长叹口气：“全班可能就你敢有闲心。”她拍拍许季桌上的书，亦是全班堆得最矮的。
有些人的闲云野鹤，真的羡慕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