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宋芹仔细咀嚼着这词，唇边笑容略有些苦涩。
曾几何时，她最亲近的人跟她之间，只剩下了利益。
“不用了。”她垂着眼帘，“宋家养我这么大，也花费不少心血，先前的付出，都是我应该的。”
将文件推出去，“陈伯，爷爷身体不好，以后就劳你多费心了。”
她现在已经不是宋家人，不好再经常去探望老人家。
陈伯心头暗叹一声，收起文件，顿了顿，似有些为难地看着她。
宋芹瞧见了，轻笑：“一并说了吧，没什么不能说的，我迟早都要知道，事情也得解决。”
陈伯代表宋老爷子，陈伯的为难，想必是爷爷又做了什么可能让她为难的决定。
不过最为难的开头宋老爷子都开口了，后边就没什么可忌讳的。
陈伯看着面前的女子，傍晚夕阳落山，余晖清浅落在她身上，她一张明艳的小脸依旧美得叫人移不开视线，只是略微泛白的唇色，眼底的枯槁如灰，仿佛一瞬间多了诸多寂寥。
他也是看着她长大的。
他家大小姐啊，一直都是那么自信明媚骄傲的一个人，在老爷子的羽翼之下，生活即使多有坎坷，从不见她颓丧落寞过，仿佛天生就是个小太阳，无论风沙多大，都折不弯她的傲骨，压不下她的自信。
可现在她的落寞和孤单，却都是一手给了她天地的男人送的。
“老爷子问你，大小姐手中的股票，可愿意卖给宋家？”
这话有些难以启齿，陈伯说完都有些不敢看她。
“我手里的股票……”宋芹猛然抬头，眼中压抑的痛楚露出一角，搁在膝盖上的手不可抑制颤抖起来，她一字一顿，艰难看着他，“爷爷想要？”
她手里股票其实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老爷子准备让她接手宋氏集团，让她掌舵宋家故而转让给她的股份，这一份属于老爷子的私人赠予，所有权属于老爷子，所以方才陈伯过来，她毫不犹豫签了。
另一部分则是她出生之后，跟宋家子女一样每人得到的分成百分之五股份，这部分在她得到老爷子青眼之后，学习金融知识，参与公司事务，做出成绩后自己扩大的。
足足有百分之二十五。
即使没有老爷子赠予的那部分股份，她手上的这些也能在董事会里有不少的话语权。
毕竟是排名靠前前五的股东。
……老爷子是个生意人，看重她的时候没有保留，舍弃她的时候，也那么彻底。
他是真害怕她手里拥有的这股份拥有话语权，对宋氏集团造成不良影响，怕她心存怨恨对宋氏展开报复，所以趁她对宋家还有感情时候，先下手为强。
宋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聪明和逻辑。
她多想不知道老爷子的那些心思啊。
她心头震动，连嘴唇都有些颤抖：“陈伯，血缘真那么重要吗？”
就因为没有血缘关系，于是釜底抽薪，半点余地都不留下？
就算她不是他亲孙女，好歹也是养在膝下二十几年的女孩，也是叫了他二十几年爷爷的人。
他……
可真忍心。
陈伯不敢看她眼神：“小姐不要记恨老爷子，老人家年纪大了，加上年幼时候出生缘故，对香火和传承看得比较重。”
老爷子中年时候能放开思维，不因为她是女孩子而对她掣肘，而把她当成商业人才当成继承人培养，已经很难得了。但既是女孩子，又不是自家人，那么一切便利都不存在了。
“我没有记恨。”宋芹道，“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她从来没这么痛恨自己跟老爷子性情想通，把他想法捋得一清二楚。
“难怪人家说，无知才是最大的幸福。”
陈伯喉咙噎了噎，少许说：“老爷子的意思是，大小姐愿意出售股份的话，他可以用市价三倍购买！”
三倍？
宋芹低低笑了，笑得眉目有些淡薄：“宋氏集团前些天才被我抓住蛀虫，才从一盘散沙聚拢起来，资金链断裂还是我补上的，老爷子他……有这个钱吗？”
陈伯也有些难堪。
他就说了，用钱砸大小姐，那是对大小姐的侮辱。
但老爷子却说，只有钱才能结算清楚账单。
“老爷子还有些人脉，大小姐前些天为集团自掏腰包的钱，老爷子会补上的。”
“算得真彻底。”宋芹说道，眉眼有些疲惫，唇角泛着些许的讥哨。
陈伯：“那您意思是？”
“好。”宋芹轻笑，“文件想必你们已经拟了吧，拿来我签了。”
老爷子宁可借钱也要把她手头股份买走，她还能怎么办？
半生劳苦，生活质量倒没落下太多，她对钱财并不看重，反正每月经手的钱财，都是几个亿几个亿地流出去。
能用钱买断过去，她愿意没有负担。
“不用三倍，就市场价吧。”
宋芹扶着额，“我打理宋氏，原也是抱着为爷爷分忧的念头，如今能再次为爷爷分忧，我很高兴。”
陈伯看着面前的女子，分明败得一塌涂地，却还是昂着骄傲的头颅。
他到嘴边的劝解忽然说不下去了，只道一声：“好。”
从包里拿出另外一份文件，搁在桌面上。
宋芹扫了几眼，漫不经心问道：“其实包里有两份不一样的合同吧。”
陈伯没说话。
宋芹手上这一份，是平价出售股份的协议，包里确实还有一份，是三倍股份价格协议。
他们都很清楚，宋老爷子对一手带大的孙女何其了解，所以陈伯过来时候，两种准备都带上了。
宋老爷子的凉薄，让人惊心，宋芹的问询，更是一巴掌直接打过来。
宋芹瞅着陈伯面上神色，她年少时候就学着经营公司，早学会了一手察言观色本事，自是明白了陈伯所想，唇角微微翘起，声音却凉入骨子里。
“宋家对我有恩，这是最后一次。”
她刷刷签好名字，起身送人。
“您慢走。”
陈伯深深看着她：“不论老爷子怎么做，他还是疼小姐的。”
亲情最怕的就是试探和利用。
宋家还至于缺了这点手段就过不下去。
宋芹没有吱声，开门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