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云一边帮何母顺着气,一边劝慰道:“大伯当年离家的心意那么决绝,想来是不可能轻易回来的,不过娘你也别担心,都说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回去就让三郎走一趟,一定能说动大哥的。”
“唉!这说起来,都是以前的冤孽啊!”何母垂下松垮的眼皮,眼神里是哀伤。
要不是当年杜若兰真的那么过分,要不是二郎两口子去了,也不会弄成那么一副情形。
她何尝不知道,当年小路儿的死,跟李青云明明没有什么关系,可却就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老大一家,怕是这辈子都难以跟老三和解了。
她一把握住李青云的手,语气有些颤抖的说:“别,别再去打扰他们一家了,只是他家那两个儿子,的确已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哪怕他们想继续在山里面隐居,也不该不娶妻生子。”
说着,伸着苍老如树皮的手,在枕头底下摸索了好一阵儿,摸出来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塞到李青云的手里说:“云娘啊!这些钱都是你跟三郎给娘的,娘知道这么做,对你们不公平。
可是,对我这个身入了半截黄土的老婆子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我实在不忍心看他们就这样独孤终老。
你用这两百两银子,买两个品貌才学俱佳的好姑娘,送到文轩文旭身边,让他们娶了吧!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的志气,我就觉得,照看好何家大大小小一大家子,看着他们一个个的都成家立业,子嗣繁茂,他日下到黄泉,也算是有脸见老何家的列祖列宗了。”
说着那已经开始有翳的浑浊双眸里,隐约有泪光闪动,看的李青云心里一疼。
她忙将银两塞回何母手里,说:“娘,我明白你的心思了,你放心吧,我一定能办好的,只是,这银票是我们孝敬您的,您就拿着花吧!左右不过是买两个人,花不了多少钱的,回头我就去安排。”
“别,我老婆子在身上身下所有的东西都是你们给的,不能连给我大儿找儿媳妇,也花你们的钱,你们尽力伺候我这么些年,我心里都记着呢!
你是个好孩子,现在我年纪越来越大,时常想起那时候你刚进门的日子,那时候咱们被一口吃的,逼死人啊!
你不知道,当年我嫁给你公爹的时候,可是我们村里的那一朵花呢!
我是家里顶小的,上头有两个哥哥,父母也从来不曾亏待我。
可是我刚嫁给你公爹,你二叔就上山打猎去世了,你祖母说我是个丧门星,扫把星,一进门就克了她儿子,对我又打又骂的。
要不是我那时候怀了孕,生了个儿子,怕是早就被打死了吧!
后来公爹生病去了,我以为我的日子会好过一点,可是我那婆婆,竟然开始变本加厉的问孩儿他爹要钱。
那时候我已经生了老二,怀着老三,我那婆婆为了拿走我们家仅有的一点钱,一脚将我踹在地上,把我打流产了,那是个已经成型的男胎啊!
我像发了疯一样哭号了一整夜,看着那孩子在我手里满满变冷。第二天,我用我出嫁时穿的新衣服包了那孩子,亲手一把一把的挖开泥土,将他埋了起来。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吧!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懦弱,不再任人欺负,谁敢说我一句,我就说他十句,谁敢碰我一下,我就打他十下,谁敢欺负我的孩子,那我就使劲的欺负回来,我成了这个村里,数一数二的悍妇,我知道那些人明里暗里都在戳着我的脊梁杆子说我泼,说我不讲理,可是那又怎样?从那之后,一直到那个老太婆咽气,她再也没有欺负过我,她再也不敢欺负我了!”何母的双手紧紧的攥成了拳头,身体气得不住的发抖,想起那个噩梦般的夜晚,想起那个血淋淋的男胎,她的身上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恨意。
李青云却不忍心怪她,而且小声啜泣着,红了眼眶。
作为一个母亲,没有人能容忍,何母忍不了,她也是!
可是何母,在爆发出这阵恨意之后,也不知是不是体力不支,身体猛然间就像失了力气一样,瘫倒下来,刚才那骇人的杀气也就此消失不见。
她说:“后来我又生了……你的丈夫,老三……可是他们都不知道,他应该排行老四的……”
何母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像是被围困在了自己的小世界里,她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怜惜,更像是在梦中的呓语,她在心里暗示着着自己,这只是一场梦。
“云娘,我这两年的记忆,也不大好了,我知道,我对你不算好,也因着三郎跟他祖母有几分相似,自小就对他带了几分偏见。”
可是你们是有出息的孩子,你们出息了,还没忘记供养我这老太婆,我知足了。
以前家里穷,没什么体己银子,也没有什么传家宝,我也没什么可留给你的,就希望你以后,能好好照拂小辈们,别让他们,也跟咱们年轻时过的那样苦了。”
说着,浑浊的老泪顺着何母的脸颊留了下来,李青云也鼻头一酸,扑进了何母的怀里。
“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