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茶水间几步远的地方，沈微听见了门缝里传来的闲谈声。
“你觉不觉得，沈经理像个AI啊？”
“啊？什么意思？”
“就是，每天都沉迷于工作，莫得感情，一年到头都没见她休息过几回。”
沈微面上没什么表情，不疾不徐走过去推开了门。
门里的人话音一停，双双看向来人，却发现推门而入的正是他们刚才议论的对象。
两人噤了声，尴尬地对视一眼，朝沈微打招呼：“……沈经理好。”
沈微点点头，拿起一边的水壶往杯子里倒了半杯热水，然后端着保温杯离开了。
“……你说，她听到了吗？”说小话的女员工伸头往外探了探，心有余悸。
“应该听见了吧……”男员工庆幸自己刚才没有附和。
“唉，我再也不议论领导了。”女员工语中带着后悔：“怎么办啊？”
“其实你刚才也没说什么。”男员工宽慰她：“换个角度讲，意思是她工作积极性高。”
“真的？”女员工不信：“有些领导心眼儿比针还小，上次那个财务科的李科长……”
男员工：……刚才是谁说再也不议论领导了？
“她应该不会。”男员工拉回话题：“上次小吴摸鱼被她逮到了，她也没说什么。”
“那性质不一样啊。”女员工说：“小吴可没得罪她。”
“不。”男员工脸上有些一言难尽：“那个时候，小吴正在电脑上P她和沈经理的结婚照。”
“……”女员工眨了眨眼，抓住了重点：“我记得，小吴是那个来实习的女大学生？”
男员工点点头。
“她为什么要P自己和沈经理的结婚照？”
“不可以吗？”男员工看了她一眼，似乎惊讶于她的少见多怪：“我上次还见你写川｜普和普京的cp文。”
女员工：“！”
女员工：“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男员工不明白。
“你不懂。”女员工深深望了他一眼：“我那叫伪腐，她怕是真姬。”
男员工不解地皱起了眉。
女员工摇摇头，脸上带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走到了一边。
“怎么？不担心了？”男员工问。
“应该不打紧。”女员工说：“我早上看到了录用名单，小吴也在里面。”
“其实仔细想想，沈经理顶多性格有点不冷不热，好像从来也没给什么人穿过小鞋。”
……
沈微确实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茶水间的基础功能是接水端茶喝咖啡，延伸功能是交流闲谈开小差。
员工在里面能谈什么呢？总不至于谈工作，很多时候，都是在偷偷扯一些领导同事的八卦。
沈微并不介意自己成为八卦话题的一部分。
因为无所谓。
在背后议论她也无所谓，抱怨她也无所谓，或者P她的结婚照也无所谓。
等一下……最后一个好像还是有些所谓的。
虽然沈微觉得，像自己这样的人，多半会一个人过完一生，但看到小吴P的结婚照时，她心中总隐隐地觉得不太妙。
像是背叛了谁似的。
谁呢？不知道，27岁的沈微从来没有谈过恋爱，连喜欢的人都不曾有过。
她的心里只有工作。
确实像女员工所说，她工作十分勤奋。公司规定朝九晚六，但她日常在加班，风雨无阻，全年无休。
嗯，除了春节。
春节实在没有办法，其他人都要回家，她一个人也做不了什么，而且那段时间运输成本高，不合算。
春节于别人来说，是阖家团圆的难得闲适，但于她而言，却是食之无味的鸡肋。
因为没有人会回来看她。
家里的刘阿姨也曾经埋怨过：“唉，这大过年的，夫人他们也不回来看看。”
“没关系。”沈微回答：“换了我，大概也是这样。”
国外不过春节，何必要放下手头的工作回来看她呢？为了虚无缥缈的亲情吗？
他们之间似乎只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未成年时，他们提供生活费和学费，成年后，她计算好年息还给他们。
仅此而已。
于是，在所有人都吵吵嚷嚷热热闹闹地吃着年饭的时候，沈微就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迎来送往的、别人家的宾朋。
默然等着上班的那一天。
倒不是顾影自怜，就是闲得无聊。
她像一只上满了发条的机械表，不知疲惫地向前走着，却注定只能在原地打转。
哪里也去不了。
……
沈微今天也工作到了晚上九点。
“叩叩。”有人在敲办公室的门。
“请进。”沈微抬起头，看见了脸上洋溢着青春笑容的小吴。
“那个，经理，还在加班啊。”小吴寒暄了一下。
沈微点点头，快到年底了，工作有些多。
小吴的语气小心翼翼：“这周周末，沈经理有空吗？”
“没有。”沈微想也不想。
小吴顿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干脆。
“不是，不是我约您。”小吴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摆了摆手解释：“是部门里的聚餐，因为我们几个新人加进来了，大家想找个时间一起聚一聚。”
沈微看了一眼排得十分满当的工作日程表，在密密麻麻的黑色标记里找到了一点空隙：“周六晚上八点，可以吗？”
“可以可以。”小吴连连点头。
沈微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小吴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鼓起勇气似的说：“沈经理……那天照片的事情，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沈微抬起头。
小吴：“我当时用完了PS，看见了群资料里您的登记照，就顺手……”
小吴没有说谎，她P过很多自己和其他明星的结婚照，无论国内的国外的，年轻的成熟的，男的女的……都有。
啊，当然，已婚的她就不P了，毕竟P照片是为了圆梦，结婚相当于梦碎了。
那天她偶然看见了沈微的登记照，虽然不及本人好看，但却因为其正式性而显得比平常的沈微更有冷感。
她特别吃这款，惊艳之下鬼迷心窍，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登记照与之拼在了一起。
当她正调着锐化和高光，打算让两人看起来般配一些的时候，忽然被旁边的同事踢了一脚。结果一回头就看见了结婚照上的那张脸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还散发着摄人的冷意。
十分冷，冷得让她想掏出手机咔嚓一下记录下来，下次P一张新的结婚照。
不是。
她立刻反应过来，抖着手退出了界面，连连鞠躬道歉。沈微没有苛责什么，只提醒她下次不要再这样做。
她一直提心吊胆，怕沈微对她有意见，却发现沈微好像忘了这件事，对她与对其他人无异。
但刚才被沈微果断拒绝后，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没关系。”沈微合上钢笔笔盖：“不用放在心上，你好好工作。”
小吴点头应是。
沈微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一般不接受工作以外的邀约，不是针对你。”
小吴松了口气：“那，您早点回。”
说完，小吴就打算脚底抹油溜。
嗯，像沈经理这样的人，在二次元里嗑嗑纸片人就好，现实生活中真的碰上了，她一般怂得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等一等。”沈微却叫住了她：“提个问题可以吗？”
“您问。”
“你修……结婚照的技术很娴熟。”沈微回忆着：“修过很多次？”
小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P了好几百张。”
沈微扬眉。
小吴解释：“墙头太多了。”
“墙头？”沈微想了想：“是指你喜欢的人？”
“嗯嗯。”
沈微：“为什么喜欢他们？”
“多半是因为脸。”小吴满脸都是不做作的真诚：“极少时候是喜欢人设。”
沈微点点头：“外貌和性格。”
沈微想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你喜欢他们，看到他们时，心里在想什么？”
小吴脱口而出：“我在想，他们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亲吻自己的脸！”
沈微：……？
沈微觉得自己弄错了，小吴这样的心理，应该是出于对明星的崇拜，和恋人之间的爱情有很大的区别。
沈微换了个问法：“你有恋人吗？”
“我，我没有。”小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母胎solo。”
沈微嗯了一声：“好，我没有问题了。”
小吴没听出沈微想干啥，但她啥也不敢问，就这样带着满脑的问号离开了办公室。
到底什么是喜欢呢？沈微指尖夹着钢笔，轻轻敲击着桌面。
仔细想来，她这个人挺奇怪的，对任何东西都生不起特别的偏好或渴求的欲望，对人也是。
有人曾开玩笑，打趣她是不是只热爱工作。她却觉得，她似乎连工作都不爱，与其说是喜欢，倒不如说是一种习惯。
独来独往，孑然一身，不爱任何人，不被任何人爱。
像是汪洋大海中，独自飘零的孤岛。
不与任何事物发生连接。
沈微摇摇头，起身走到窗前，俯瞰夜幕下的城市。
外面飘着微雨，对面写字楼的灯只剩下了零星的几盏，楼下的马路上，撑开的雨伞挡住了伞下的行人，缓缓向前挪动着。
也有忘带伞的人双手插兜，低下头顶着冷风快步往前冲着，任由冰凉的冬雨洒在头上。
看起来很冷，沈微想。
这么想着，似乎她的周身也泛起一层冷意，自肌肤穿透骨髓，向上攀爬，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眼前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星星点点的灯光晕成了不清晰的白色斑点，在眼前跳跃。
脑中传来一阵细密的针扎般的疼痛，沈微皱起眉，伸手按住了额头。
一开始沈微没有在意，她一直都有偏头疼的老毛病，时不时会发作一二，休息一会儿就会好。
她忍着头疼走到一边的办公椅上坐下，等待着阵痛平复。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是有谁正在拿一把铁梳理过颅内缠绕的神经。
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
「0号的精神力已梳理完毕，离开前置世界，预备进入正式治疗阶段。」
一道冰冷的机械声在沈微脑海中响起。
但晕过去的她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