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双手插着口袋，站在一片空茫的虚无空间里，歪着头看向躺在地上的沈微。
他黑目黄肤，留着一头清爽的短碎发，脸上还挂着副黑边框眼镜，神情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主系统，通知一下林郁涵，正式治疗马上开始。”男人对着虚空开口。
「收到。」机械声在男人脑海中回答：「已发送。」
男人点点头嗯了一声。
“修复和梳理精神力一共用了27天。”男人念叨着：“接下来的正式治疗可能还要花上大半年。”
“唉，以3S级的恢复力都要这么长时间，其他人可怎么办啊？”
“算了，继续改进吧。”男人摇摇头，打了个响指：“开启日间模式，调高亮度。”
话音刚落，原本略显昏暗的空间霎时间亮如白昼，从漆黑的虚无变成了白茫茫的虚无。
“啥也没有可不行。”男人四下看了看：“开启‘云雾缭绕’特效。”
一阵清风不知从何处吹来，送来了片片白云，它们堆叠积聚，汇在一起填充了整片空间，延展为一片云海。
“太单调。”男人评价：“上点色。”
于是白云染上了色彩。
“再来点BGM，远古华夏宫廷风的那种。”男人要求：“扬声器放远一点，做出那种时断时续的卡碟感，记住，要3D环绕式立体音效。”
四周响起了听不清的悠扬乐曲，时断时续时隐时现，听起来恢宏且神秘。
“差不多了。”男人满意地点点头。
这一套布置行云流水，十分迅速，在短短两分钟之内就铺陈好了一切。
最后，男人伸出食指在虚空中点了点，开始给自己捏脸。
这次他用了半个多小时。
“好了，装神弄鬼，万事俱备。”男人换上远古智者们的标配白袍，理了理头上的假发套：“给0号连接网络。”
……
意识复苏时，沈微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云遮雾绕的环境中。
七色祥云在空中流转，远处飘来若隐若现的阵阵仙乐，拨开一层云雾后，只能看见另一层云雾。
这是哪里？
额间的疼痛并未完全消散，隐约的刺痛适时传来，让她想起，自己刚才在公司加班，然后……因为头疼晕了过去？
可这里不像是医院。
她撑起身体站起，四下打量着周围的情况。
“噢，人类，你醒了。”不远处传来一道低沉的叹息，声音沧桑而深远，像是来自宇宙尽头的招呼。
有谁在空中轻轻合掌击了一下，随后，仙乐隐去，云雾散开，剩下的只余一片空茫。
沈微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发现那里站着一个身穿白袍的长发男人。
男人高眉深目，浅蓝色的眼瞳中带着温柔的慈悲，额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抬头纹。
“请问……你是？”沈微有些不明白当下的情况。
“我是神，创世之神，造物之神，天地之法则，万物的主人。”男人摊开双手向两边一展，声音温和。
神？沈微眼中闪过一抹思索之色。
“想来，你一定有许多问题。”男人十分体谅：“你可以随意发问，对于你有权知道的，我将不吝相告。”
“……您是神。”沈微想了想：“一般来说，能见到神的，只有虔诚的教徒和死去的人。”
“我应该不属于前者。”
“是的。”男人面上染上了几分悲悯之色：“你失去了宝贵的生命，却也脱离了人世的苦海。”
“我的死因是？”
“过度劳累引发的猝死。”男人微叹出一口气：“普通人一天工作八小时，其中两小时在摸鱼。但你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而且效率是一般人的两倍！”
“你这样是在透支你的生命！”男人想起了自己肝代码的日子，不由悲从中来，眼中也真实地泛起了泪光。
“不过还好，你死在了单位，工伤认定起来也很方便，不用打官司。”
沈微：“……”
男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跑偏了，清咳一声收尾：“就是这样。”
“所有人都能在死后见到神吗？”
“当然不是，人太多了，见不过来。”男人摆手：“我创造了无数个世界，与之相比，你仅仅是沧海一粟。”
“但你是万里挑一，是无可比拟，是我指尖残缺的完美，是被选召的人类。”
眼前这个“神”，说话风格听起来有点像政府官员，沈微想。
简单的一句话，颠来倒去地重复许多遍，再冠以无意义的修饰词，连成排比。
简而言之，爱说废话。
遇见这种情况，归纳总结即可。
沈微耐心追问：“您为什么选择我？”
“听说过吗？”男人问：“人的本质属性，在于其社会性。”
“照理来说，只要是人，就要融入人类社会。”
“但你不是，你的躯壳还活在社会里，心却早已偏移。”
“所以，你不是人，或者说，你没人性。”男人破天荒帮沈微总结了一下自己的话语。
沈微：“……”
男人的目光闪过一丝狡黠。
虽然听出他在偷换概念，但沈微无意计较：“那么，您认为我缺乏人性，所以选择了我？”
“是的。”男人点点头，面色严肃了几分：“想必你也感觉到了，你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包括你自己。”
“一直活着，大概是因为，死亡对你没有什么吸引力，所以活着也无所谓。”
这点我可没有瞎说，男人想。
果然，仿佛是被说中了心事，沈微垂下了眼眸。
“你不爱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爱你。”男人继续说着。
“就连你的父母也是。”男人胸有成竹。
“也许。”沈微表示同意。
“也许？”男人不解：“就他们那副甩手掌柜的做派，你有哪一瞬间感受到了爱吗？”
沈微想了想：“还钱的时候？他们只让我算了年息，没考虑汇率浮动和通货膨胀率。”
男人：“……”
对不起，其实是我没设计周全，让你产生了错觉。
其实沈微倒不至于真的因此而生出什么错觉，她只是随口说说。
再怎么缺爱，也不至于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为什么会这样？”沈微问着眼前这个自称是造物主的人。
“谁知道呢？”男人耸耸肩：“次品率哪里都有的。”
沈微：……所以她是次品？
“像我这样的人很多吗？”
“很多。”男人想了想，决定在某种程度上据实相告。
沈微不语。
“那么，您找我来是为了什么？”沈微神色淡漠：“既然是次品的话，销毁就可以了。”
她的语气淡然，听起来像是真的在和工厂商量货品，而不是在讨论自己的生死。
“我会赐予你第二次生命。”男人说：“作为交换，你将作为神使，穿梭在各个世界里，利用不同的身份，替我完成一些任务。”
“这样，你就可以继续爱岗敬业，在新的世界里发挥余热。”
“另一方面，也希望你在经历这些世界的同时，劳动改造，重新学着做人。”
“有句话说得好，垃圾都是放错了地方的资源。”
沈微：“……”
她听得出来，男人一有机会就会对她明嘲暗讽，倒也不像是恶意，似乎只是单纯的寻开心。
她对此不太在意，很少有什么人能挑动她的情绪，无论是欢欣或愤怒，她从来只关注谈话的重点。
“怎么做？”沈微问。
“我会派给你一个助手，到时候它会代我传达我的意志。”
“如果你是问具体手段的话……宅斗宫斗文斗武斗？”男人眨眨眼。
沈微默了默：“也许我可以拒绝？”
“哎呀，别急着拒绝，那些地方好玩得很。”男人语中带上了几分蛊惑，像是经营正经业务的足疗店正在哄骗心思不正的外地生客，语焉不详且缺乏例证：“我们这边花样很多的。”
“您为什么不亲自处理？”
男人转了转眼珠子：“我有无上伟力，动一动手指，便会翻天覆地，所谓降维打击。”
“因此，我只能选择像你这样出生在低维世界的人，代我履行意志。”
“而且这样，还能拯救你们这些失路的亡魂。”
“神爱世人。”男人指尖动了动，打了一层金光在自己身上。
被陡然出现的金光闪到的沈微：“……”
“好。”沈微说。
男人顿了顿：“你答应？”
他以为还要多费些口舌。
“没有拒绝的必要。”
没几个人会拒绝重生的机会，包括沈微。
她原本以为，像自己这样的人，内心贫瘠而空洞，就像是被野火蔓过的田园，只留下一片白地，没有丝毫生机。
但当选择来临时，深藏在地下的种子开始萌动发芽，生的渴望自地底破土而出，拨开了层层迷雾。
这是属于人类本能的反应。
至于能不能补全所谓的“人性”，她不太在意。
“好。”男人打了个响指：“那这就出发吧。”
……
沈微失去了意识，但她的身躯却还停留在原地。
“你来了。”男人转身看向一处：“我给她切了个2g网，一时半会儿去不了下一个世界，你可以先在这里看看人。”
远处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女人，她身姿挺立，长发披散在肩头，面上带着淡淡的倦色，却难掩眉宇之间的锋芒。
她走到沈微面前，伸手触了触她的面庞，眼中有些失神。
“一个月前才见过，盯这么久干嘛？”男人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打破了沉默：“摸不到人，摸数据有什么用？一样的建模，你皮肤的触感和她没有任何区别。”
林郁涵：“……”
林郁涵缓缓转过身：“神？”
男人讪讪笑了一下：“这不是为了让她相信这是真实世界嘛，只有深度投入精神力，沉浸其中，才能达到最好的治疗效果。”
林郁涵面上没什么表情：“垃圾，次品，没人性？”
男人捂住嘴往后退了两步。
“开玩笑，开玩笑，你看，她其实不生气。”
“那你猜——”林郁涵垂眸，指尖摩挲着腰间的枪套：“我呢？”
男人惊恐地看着指向自己的枪口。
“我记得，这里的体感很真实。”
“你是想现在就解决，还是留到下次在真实世界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