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郁涵看了沈微一会儿，从她手里接过耳机拨开，戴在了右耳上，又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被锡纸裹成长条状的物体。
她展开锡纸，里面赫然现出了一支黑色钢笔。
林郁涵伸手在钢笔上敲了敲，却没有在耳机里听到相应的声音。
弄错人了。
林郁涵手下一顿，看向面前的人：“你——”
“嘘。”沈微竖起右手食指，抵在唇前轻轻提醒了一声，又伸过左手把林郁涵手上的锡纸裹了起来。包好以后，她又带着林郁涵的手将那支钢笔放回了她的风衣口袋，这才轻声道：“那边可能还在听。”
包锡纸的时候，沈微的指尖无意触碰到了林郁涵的手心。冰冷的触感自那一点传开，明明只是在掌心轻划了一下，却好像是在她心上轻轻刮蹭了一下。
林郁涵低头看着沈微的动作，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将钢笔放回口袋。
现下是十月中旬，天气已经渐渐转凉。林郁涵只穿了白衬衫，又在外面披了件薄薄的风衣外套，一路走来其实还是有些冷的。
但林郁涵觉得沈微的手比自己更冷，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反握住她的手，不想让它从自己口袋中移开。
天气很冷，这么晚了，她一个人在外面走路很危险，林郁涵想。
却全然没想起来刚才是谁一路跟着沈微，把她追到狭长的小黑巷子里按到墙上的。
“我想，你应该是找错人了。”沈微指了指林郁涵的口袋。
锡纸可以隔绝信号，可能是林郁涵刚才从餐厅临时弄到的，既然裹住了钢笔，应该是钢笔里面装了窃听器一类的东西。
林郁涵可能把她当成了窃听自己的人，所以一路跟过来。
林郁涵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道：“抱歉。”
她摘下耳边的耳机看了沈微一眼，却好像并没有把耳机还给她的意思，而是把耳机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但这确实是用来窃听的耳机。”
“你是私家侦探？”林郁涵看向沈微。
沈微：“不是。”
“在听什么？商业机密？”
沈微：……都说了不是。
沈微随便应付了一句：“在调查婚外情。”
林郁涵随口追问：“谁的婚外情？”
沈微看她一眼：“你是警察？”
林郁涵扬眉：“是。”
沈微：“……”
“她骗你的。”肆在脑海中报着林郁涵的基本资料：“林郁涵，女，27岁，林野集团副总经理，未婚，年收入……”
沈微：……为什么要报这么详细？
沈微看向林郁涵：“能出示一下你的警察证吗？”
“没带。”
“你的警号？”
林郁涵想了想，歪歪头：“？”
沈微：“……冒充警察是犯法的。”
“窃听也是犯法的。”林郁涵嘴角勾起一抹笑：“一起走一趟？”
沈微默了默：“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林郁涵察觉到，自己似乎就是想逗一逗她，想让她跟自己多说两句话。
“我确实不是警察。”林郁涵看她一眼，拎着耳机放到沈微眼前：“伸手。”
沈微抿抿唇，伸手接过耳机放进包里，林郁涵则双手抱臂，看着她整理手中的包。
余光瞥到包里露出的证件一角，林郁涵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沈微？”
林郁涵想起了自己刚才在餐厅看见的那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就将他们联系了起来：“你是沈固的女儿沈微？”
沈微抬眸看她一眼，点点头。
林郁涵想起沈微刚才说过的关于婚外情的事，不由顿住了。
“……你真的是在调查出轨的事情？”林郁涵的面色变得严肃了几分，语中也不再戏谑。
沈微嗯了一声。
“……抱歉。”林郁涵低声道歉。
沈微摇摇头，继续整理着手中的包。
林郁涵不知在这种情况下该说些什么，毕竟她同沈微是初次见面，而且……好像还是一次不太愉快的初见面。
想到这里，林郁涵不禁有些后悔，人的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她是不是没有给沈微留下什么好印象？
林郁涵用余光扫了扫沈微，却没在她面上找到任何表情。
林郁涵想了想，决定找补一下，郑重其事地做个自我介绍：“刚才没有说，我叫林郁涵，目前是在家里的公司上班，公司叫林野集团，你也许听家里人提起过。”
说完，她朝沈微伸出了右手。
沈微看她一眼，伸手回握：“沈微。”
林郁涵还是没在沈微脸上找到什么表情，于是她继续找补：“我们和楚阿姨的公司合作过几次，我很敬仰她。”
楚阿姨？
肆适时解释：“说的应该是你的母亲，叫楚娴。不过她和沈固已经离婚很多年了，原主跟她联系也很少，两个人之间最多的交流就是楚娴常常给她打钱。”
这样。
沈微嗯了一声，目光往巷口外偏了偏。
意识到沈微大概是想离开，林郁涵道：“一起出去吧。”
沈微答应了一声，于是两人并肩而行，走出巷口后，林郁涵想了想：“你好像没有开车？需不需要我送你一程？”
沈微摇头。
林郁涵也不再多说，站在路边陪着沈微等车。
中途，林郁涵想起了沈固的性格和长孚的现状，意识到即便张锐出轨了，可能沈固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婚事继续推动下去。
想到这儿，她看了一眼沈微，情不自禁提醒道：“眼下的情况……你的父亲可能不会答应你和张锐分手。”
沈微侧过脸看向她。
“不过楚阿姨一定会支持你。”林郁涵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看起来有些复杂：“如果楚阿姨知道张锐出轨的话，一定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
沈微轻嗯一声。
最后，林郁涵从口袋里找出一张名片递给沈微，然后送她上了出租。
……
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半了，沈微刚一开门，就见到了正坐在茶几旁喝茶的沈固。
沈固看她一眼，点点头：“回来了啊。”
沈微嗯了一声。
“今天不高兴啊？”沈固有些奇怪：“怎么，在外面玩得不开心？”
“没有，很开心。”沈微面无表情。
沈固顿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背着手走到沈微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怎么，谁又惹着我家小姑娘了？”
沈微想了想，稍微调动了一下面部表情，又松下了肩膀，装出一副疲惫的样子：“玩得累。”
沈固哈哈一笑。
“今天怎么没开车出去啊？”沈固状似不经意地问：“这车不喜欢了吗？”
“很喜欢。”沈微摇头：“成天堵车，不想开。”
“堵车？”沈固继续旁敲侧击：“去哪里玩了？路上堵得厉害吗？”
外援肆查了查今天的交通情况，给沈微递了小纸条照抄。
听到那个地名，沈固点点头嗯了一声：“那一片一直堵得很呐。”
沈固又东扯西扯了几句，却始终没谈及结婚的事，最后他喝完茶直接回了房。
沈微也根据肆的指示回到了房间，她坐在椅子前，分析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沈固虚伪，张锐软弱，张锐的父亲身体不好，公司似乎也情况不妙。”
“所以沈固支持这桩婚事，多半是对长孚有什么企图。”
“那么在利益面前，他肯定不会因为我的拒绝而放弃推动。”
沈微想了想，觉得如果没有助力的话，退婚这件事情也许有些难办。
她想起林郁涵说过的，楚娴一定不会同意婚事的话。
楚娴会帮忙吗？从之前肆的介绍来看，她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很一般。
不过既然楚娴没有让自己女儿连本带利还钱，应该还是有感情在的。
听到沈微的这句推测，肆有些无奈地在地上磨了磨自己的爪子：“其实，你可以把对亲情的期待值再放高一些的。”
沈微不解：“什么？”
“不是所有的父母都像你之前世界里的那样……冷漠又不近人情的。”
“我知道。”沈微点点头。
人生百种，形形色色，各有不同。既有冷淡到十几年都不见一次面的父母，也有每天打电话嘘寒问暖，不分季节劝人多加衣服的父母。
极端的冷淡会变成疏远，极端的热情会使人倍感逼仄。大部分的父母，都是徘徊在合理的区间内，偶尔出格却也不至于令人难以接受。
单从亲疏程度来考虑的话，沈微把这些人都归为“合格的父母”。
确实有许多合格的父母，但那些人不是她的父母。
听到沈微的想法，肆不再磨爪子，而是趴在了地上，看起来很没精神的样子。
沈微也不再考虑远近亲疏的问题，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沈微在搜索栏里搜了搜，没有找到“妈”、“楚娴”之类的记录，于是她又在通讯录里滑了滑，依然没找到可能的指代字眼。
“原主没有存楚娴的电话号码吗？”沈微问。
“啊？”肆翻了翻资料：“啊，有的，备注叫‘大魔王’。”
沈微默了默。
“这是楚娴没和沈固离婚之前，原主取的备注。”肆读着系统设定。
沈微没说什么，找到了“大魔王”的那条联系人，打开里面的通话记录看了看。
原主的手机应该是去年换过，里面只存有大概最近一年的通话记录。一年里，她和“大魔王”的通话记录只有寥寥几条。看时间，还都是逢年过节的日子，通话记录也都只在一分钟左右。
肆：“每到过节，原主就会给楚娴打电话，然后楚娴就会给她打钱。”
沈微问：“那她，是想祝楚娴节日快乐，还是想找她要钱？”
“我也不知道。”肆说：“你可以自己理解。”
沈微垂眸，沉默了很久。
“是想祝她节日快乐吧。”最后沈微说。
肆轻轻嗯了一声。
沈微看了一眼桌面右上角显示的时间，意识到现在已经快十点了，便退出了界面。
“不打电话吗？”肆问。
“太晚了。”沈微回答。
“其实不要紧的。”肆说：“楚娴跟你一样爱岗敬业，日常工作到深夜。”
“这才哪跟哪啊，你们的新一天，从昨晚开始。”
沈微：“……”
于是爱岗敬业的沈微拨通了电话。
听见里头传来的一下下“嘟”声，从来没给父母打过电话的沈微，久违地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紧张。
要……怎么称呼她？要说些什么？要不要先道歉“不好意思，太晚了打扰您了。”
这么想的时候，电话忽然被接通了，里面传来一句冷淡的中年女声“喂？”。
“喂。”沈微犹豫了一会儿，为了不引起怀疑，她喊出了那个从未从自己口中说出的称呼：“……妈。”
对面沉默了几秒，“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沈微：……？
“我哪里做得不对吗？”沈微问肆，她的语气听起来难得有些茫然无措。
“呃……”肆也不是很明白，它翻了翻资料，了悟到：“噢！原主已经很多年没喊过楚娴‘妈’了。”
沈微：……你早说啊。
沈微坐在原地，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正想着要不要再打一个电话的时候，手机的提示灯忽然亮了。
“叮咚～”手机里发来一条短信。
「楚娴已于10月17日向您
尾号为8534的银行账户汇入元，请核实资金是否入账。」
沈微：“……”
看着发来的短信，沈微陷入了沉思，她往上翻了翻银行的转账短信，发现楚娴经常给转钱。每月都有一笔固定的生活费不说，而且隔三差五就会想起似的给她转一笔，看起来像是零花钱。
不过这些零花钱的数额一般只在十万块，今天却变成了二十万，难道是那声“妈”让数额翻倍了？沈微疑惑。
正这么想着，手机又收到了短信，沈微打开一看，发现楚娴又转了二十万。
过了一会儿，手机再次相继弹出三条同样的短信，然后便悄无声息了。
于是沈微知道了：“看来这个银行，转账单笔上限二十万，每日上限一百万。”
肆：“……一会儿过了零点，她不会还要转吧？”
沈微摇摇头。
沈微觉得楚娴应该心里还是有原主的，不然不至于因为一声“妈”转过来这么多钱。
她想了想，退婚的事情有些麻烦，单在电话里谈可能说不清楚，最好能把楚娴约出来谈一谈。
沈微：“原主一般怎么称呼楚娴？”
肆：“就用‘喂’。”
于是沈微编辑短信：「喂，最近有时间吗？我遇到了些问题，可以见面谈一谈吗？」
“她会同意见面吗？”沈微看着发出去的短信，喃喃自语：“毕竟金九银十，最近工作应该很忙。”
肆：……
那边的消息很快回过来：「明晚七点，西枫路17号。」
沈微看了一下，发现今天是星期天，而每周一通常都是最忙的时候。
于是沈微嗯了一声：“十月的周一晚上七点，看来楚娴应该是很爱自己女儿的。”
肆：……奇特的判断方式。
过了一会儿，手机上又弹出了一条新短信。
大魔王：「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