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大富抬起红肿的脑门,询问女儿:“他走了吗?”
安攸然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道:“没有!它说你的脖子骑着舒服,不打算走了!”
“啊……”安大富嚎啕大哭起来,如丧考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爬起身后跌跌撞撞又摔了好几下。
王氏看着丈夫六神无主惊慌失措的模样,问道:“这可怎么办!”
“凡是被鬼缠身的人,多是生平亏心事做的太多。”安攸然语气严肃,“我有方法可破此劫!但怕是爹吃不了这个苦……算了……算了……”
安大富一听有方法能送走肩膀上的鬼大爷,跌跌撞撞跑到床前:“你快说!什么办法?”
“方法我也是听一游方道士说的,鬼怪喜阴怕阳,爹你对着朝阳升起的地方叩拜百下。”
安攸然怕老头偷奸耍滑,特地强调道:“一定要满百下,不然鬼怪魂魄不散,再次找上爹,你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安攸然面上装作一副担忧的样子,眼珠子甚至还浸出些许泪珠,丝毫没引起安大富的怀疑。
“好!老子现在就去!”他说完便跑出门。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年轻少年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快速喘息声:“爹娘,宋家接亲的人到村口了……哎呦……”
安招庆刚进门就跟朝外跑的安大富撞个满怀,两个人双双摔倒在泥地上。
“不长眼的兔崽子,你眼珠子长腚上了?”安大富骂骂咧咧扶着老腰出门磕头去了。
“娘!爹干嘛去了?火急火燎吓我一跳!”
“你别管他!”王氏心里畅快的输出一口气,老不死的就是平时造孽太多,才惹祸上身,活该!
王氏用她那双粗糙的手帮安攸然脱下身上破碎的麻布衣服,替她换上一件明显尺寸不合身的大红喜服,眼神中尽是对女儿的不舍。
一旁的苗秀荷懒得管老大家的破事,只担心自己都手的银子不能飞了。
她抄起手边茶缸里的茶瓢,舀了满满一瓢递到安招庆面前:“庆儿,看清楚宋家来接亲的是谁了吗?”
“看清楚了婶子,是宋家大郎!”安招庆就着茶瓢哐当哐当两三口喝完了茶,意犹未尽的咋了咋嘴。
“大郎好!大郎好!”苗秀荷一颗心终于放下了,宋家大郎为人憨傻好糊弄。
*
宋家大郎背着母亲何氏准备的一尾大鲫鱼,一对儿六斤重的雌雄活鸡,还有两斤肥瘦相间的新鲜猪肉站在安家篱笆匝的围栏木门前。
借着月光望着围栏里破旧的茅草屋,好似生活条件比自家还要糟上不少。
宋大朗望着等待在门口的安家老小,憨憨的跟众人打过招呼,摘下背上的箩筐。
箩筐刚放置在泥地上,就被安招庆殷勤的接过去,平日里抬桶水都费劲的人,抱起二三十斤的箩筐竟也跑得飞快。
“大郎来啦!”苗秀荷招呼宋大郎进屋,朝着厨房内还在倒腾活鸡的安招庆摆摆手,“庆儿,快把新娘子背出来交给宋大郎!妹妹要出阁了,你这当哥哥的怎的一点不担事!”
躺在两块木板拼接而成的简陋床板上的安攸然忍着不适,艰难起身。
方才惩治安大富费了她好大劲,嗓子到现在还火烧一般疼痛,说出话的嗓音还不如常年抽旱烟的安大富。
安母王氏看着醒过来的女儿,刚憋回去的泪花又浸湿了有些浑浊的双眼:“小小,你终于醒了,可吓死娘了!”
安攸然瞧着眼前年岁不过四十的王氏,岁月无情在她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可能是常年劳作的缘故,皮肤粗糙背脊也有些弯曲,更像是已经年到五十的中老年妇人。
“娘,我渴!”安攸然发出诉求,喉咙眼处火烧火燎的刺激感急需消灭。
“哎!娘给你端水去!”
王氏拭去眼角泪水,慌忙跑到屋外茶缸旁,端起茶瓢步伐匆匆的往回走,正撞上听到苗秀荷吩咐要进屋背人的安招庆。
“真是麻烦,为什么要让我去送嫁呀!”
安招庆边走边抱怨,望着王氏的眼神也愈发不善:“娘,三丫头不能自己去宋家吗?九、十里路回来天都亮了,我明儿还要温书呢!”
安招庆气恼的脸都皱在一处,明天他原本约了本次院试同考的几位同窗,说是交流交流考试试题,实则也就是聚在一处天南地北的胡吹。
这下好了去不成了。
安招庆转念想想不去也好,要是让那几个知道自己家为了十两银子把闺女嫁给半脚踏进阎王殿的宋三郎冲喜,没得惹人笑话。
王氏自然听见了儿子的抱怨,默默叹了口气。她又有什么办法,这个家自己半点话语权都没有。
安攸然没等来王氏送来的茶水,倒是等来一位满面怒容的少年。
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身上穿着也是麻布做成的衣衫,却针脚齐整,不见一丝脏污,比之安攸然方才换下的那件,好上太多。
看来这是安家那位被捧在手心上的儿子——安招庆
少年不发一言,拿起桌旁放置的一块红色方巾,随意的盖在安攸然脑袋上。
在王氏的帮助下,弯腰背起床上瘦的只剩下一副骨架的人儿,三两步跨出门去。
在门外等候半晌的宋大郎,背上早已系上一把可以坐人的木褡子。
他就着月光瞧见黑夜中那抹鲜艳的红色,忙上前接过少年背上的新嫁娘。
真轻!
还不如前几日贵叔家打猎得的那头小猪崽子重。
这是宋大郎背上安攸然后的第一反应。
安家屯和宋家在的桃花村相隔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像安大郎这样脚程快的也要走上一个多时辰。
更何况如今背上背着一个,身后还跟着一个走不了多远就要歇息两步的安招庆。
安家大郎双脚上绑着红段子,为了喜庆上面还系挂着一串铃铛,走起路来叮铃铃作响,在四下无人的黑夜中显得尤其响亮。
安攸然坐在颠簸的人形轿子上,路过一处小土坡时,看见朝着东面方向跪着等日出,嘴里唠唠叨叨的安大富。
她噗嗤笑出声。
大郎也看见了远处土坡上的中年男人,疑惑的目光望着安招庆。
安招庆两手一摊,心想:鬼知道他在干什么!
连忙招呼着宋大郎继续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