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要她,若舅父赶走她,就把灵兮也一起赶走,定远侯府本就不是我待的地方。”
少女没有理会他,目光冷淡疏离,连声音都带着寒意。
那冷若冰霜的小小面颊上尽是生人勿近的神情。
与面前的男人如出一辙。
萧明月偷偷瞄了一眼她。
宇文羡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噎住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怔怔地望了灵兮一眼,那眼神里有被戳中痛处的恼怒,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和心疼。
随即,他的目光又转向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的萧明月。
最终,男人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败下阵来,败给了那份沉甸甸的、关于她母亲的愧疚,以及对她此刻脆弱身心的担忧。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明显的不悦,却又不得不妥协:“……好,就依你。”
“但你要答应我,这几日按时吃饭和吃药。”
“不然,我拿她试问。”
最后,他目光森然地盯着萧明月。
萧明月立刻垂下头,不做表态。
宇文羡莫名觉得恼火,沉默片刻,将那股翻涌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舅父公务繁忙,灵兮不打扰,舅父请回吧。”
说完少女转身走回屋内。
留下萧明月如临大敌般的感受眼前人的锋芒,不敢多想,忙跟着少女脚步进了屋内,轻轻关上了木门。
屋内的人松下一口气。
屋外的脸黑沉的能滴出墨,幽深的眸子似要喷出火,不得不转身离去。
萧明月步入房内,只见那少女端坐案前,身姿笔挺,对她恍若未闻,全然不理会。
萧明月环顾少女的闺房,这里与书房相连,布置得温馨而简雅。
一排书柜依墙而立,上面琳琅满目地摆着各式书册。
而少女身后,赫然是一排更为醒目的兵书,与她娇柔的身影形成一种奇特的对照。
少女认真地抚触桌上的一幅画,画中人身着戎装,眉宇间既有温婉之态,又透出几分英气。
萧明月抬眼看向案前少女,那眉眼轮廓与画中人有七八分相似,心中顿时了然,这便是宇文执樱了。
萧明月将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案前的少女身上。
只见她眉头紧锁,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愁绪。
“我,可以叫你灵兮吗?”
她小声问道。
少女不理会,只专注于画像。
萧明月也不恼。
“方才谢谢你。”
她明白宇文羡与这个外甥女关系不甚好,与画像之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再次看向那幅画像,目光最终落在画中人的额前,那里有一团小小的黑色印记。
她稍一靠近,才看清那黑乎乎的一团是一个形似猫爪墨汁印记,此时狸奴不知从何处踱步而来,在萧明月脚边低吟叫着,仿佛在印证着什么。
“我知道,你并不欢迎我,不过,你替我说了话,我还是想谢谢你。”
萧明月自顾自说,少女神态依旧没有一丝波动。
“灵兮,那团黑记,我……可以帮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目光锁着少女的侧脸。
这个与她阿弟相仿的少女听到这话,才堪堪抬眸看向她。
萧明月心中微动。
她欣喜她终于有了一丝回应。
又接着说道:“这墨痕落在额前,倒像是天成的点缀。若将它描成一朵半开的樱花,用淡粉晕染边缘,花心缀点细碎金箔,既能衬得脸型,又能添几分画中人的温婉气韵。”
她抬眼看向少女,声音放得柔缓,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耐心:“樱瓣的弧度,恰好顺着眉骨往下收,既遮了原本的印记,又不会显得刻意。”
少女眼底原本的愁绪瞬间被一层戒备取代,眉头拧得更紧,目光像带着小刺般扫过对方:“樱花?”
她刻意加重了尾音。
“她手握兵符、镇守边关的巾帼英雄,岂需要旁物修饰?”
她说着,下意识将画像往自己身前拢了拢,肩膀微微绷起,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你不过是个外人,懂什么?”
话里带着明显的疏离与防备,可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萧明月说的“樱花装饰”,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纠结。
“我想这位巾帼须眉,知道女儿为她画了这么美的妆容,一定很欣慰。”
少女拧眉盯着她。
“古语云,女为悦己者容。这‘悦己者’,未必是旁人,也可以是镜中的自己,更是这万里山河。她披坚执锐是为了守护,可心底那份对美好的向往,从未磨灭过。这额间一点樱红,不是娇弱,而是她身为女子,在这金戈铁马的岁月里,留给自己最后的一丝温柔与念想。不损将军威仪,是……画龙点睛。”
少女紧攥着画轴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
却在听到“女为悦己者容”时,动了动。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将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遮掩。
原来……母亲也是爱美的吗?
少女想起无数个深夜,母亲从军营归来,卸下沉重的甲胄后,总会对着铜镜,用沾了水的帕子,一遍遍擦拭额角那道陈年的旧疤。
那时她年纪尚小,只当母亲是在嫌弃那道疤不够好看,如今想来,那或许并非嫌弃,而是一种……无声的珍重。
母亲从未教过她如何描眉画鬓,却教会了她如何挽弓射箭、排兵布阵。
她一直以为,在母亲眼中,只有成为一个像她一样的将军,才是唯一的正道。
可萧明月的话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一直以为,母亲的温柔与美丽,是藏在铠甲之下的秘密,是她这个女儿都未曾触及的角落。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母亲不是不爱美,而是将那份爱美之心,化作了守护山河的铠甲。
就如母亲亦喜爱樱花一样,世人都爱美好事物。
母亲是凡人,是有血有肉的世间女人一样。
少女再次抬眼时,眼中的戒备已悄然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
她看向萧明月的目光,不再像在看一个闯入者。
而像是在看一个……能读懂母亲心事的人。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怀中的画像,轻轻地、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声音也缓了很多:“可我不想假手于人。”
萧明月莞尔一笑:“灵兮若信的过我,我可以,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