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听着这番话,眼中疏离消散,盛满柔软,最后化为了一片汪洋,第一次温柔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
许久,才缓缓吐出:“……谢谢。”
萧明月察觉少女态度不似方才冷淡。
主动上前,将画纸铺好,又熟练的将画笔轻放她手中,问:“丹青在哪?”
“柜中。”
灵兮的房间陈设简单,萧明月就这样在她注视下很快找全所有作画工具,一一摆放好。
灵兮怔怔看着她忙前忙后,当她站在自己身后,轻轻握住小手的那一刻。
少女浑身猛地一颤,一种久违的触碰激起心底条件反射的想要抗拒。
她身子僵硬,头脑空白,不知如何推开身后虚抱着的人。
身后女子身上若有似无的幽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少女鼻尖。
萧明月身形纤薄,可环抱着少女的臂弯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耳畔传来她轻柔的低语,细细讲解着运笔的章法与墨色的浓淡。
灵兮只懵懂地点着头,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覆上她执笔的手背,带着她缓缓移动。
那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心中紧绷的弦悄然松缓,久违的宁静与温暖涌上心头。
戒备之意不知不觉间消融,她开始试着跟随那清越好听的声音,一笔一画,慢慢地、慢慢地,落下墨去。
“好了。”
一枚樱花的花钿图案栩栩如生,美丽淡雅。
灵兮平静地眸子终于有一丝光亮。
“你很有天赋,要不要试一试?”
萧明月瞄了一眼画像,试探性的问。
少女手中的笔未放,踌躇不定,似又不舍。
“宇文将军很喜欢樱花树吧?”
“嗯。”
最终,少女抬臂,笔尖落下,小心翼翼又认真地将那团印记仔细修改。
待成品展现,萧明月舒了一口气。
灵兮惊讶的注视画像的女子,口中喃喃:“娘,这么好看……”
伴随着泪珠落下,少女身子抖了一瞬。
萧明月上前揽住她颤抖的双肩。
“想哭就哭吧。”
怀中的少女似乎得到了肯定,哽咽的更厉害。
萧明月就这么默默陪着她一言不发,泪水浸湿胸前的衣衫,也烫进她的心里。
她也想念起宫里的母妃,不知道她怎样了,青盲有没有加重?
鼻子一酸,眼尾滑落几滴泪。
流云缓动,夕阳西下,余辉渐渐褪去,繁星缀上夜幕。
萧明月回到翠微阁后,将今日事说与阿蛮听。
阿蛮惊诧片刻,想不到这看似风平浪静的侯府还藏着故事。
“公主觉得灵兮小姐母亲之死与侯爷有关?”
萧明月点头。
“阿蛮,宇文家的事明日你私下打听打听。”
“嗯。”
阿蛮办事,萧明月一向放心,果真不出两日,阿蛮将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那宇文执樱年长侯爷六岁,十五岁那年,就披甲执锐奔赴沙场一战成名,陛下后来赐宇文家和崔家长子崔晏联姻,生下孩子没多久就碰上拓跋王朝来犯,宇文执樱与其父出征,一别就是几年,再后来就是侯爷也去了战场,五年前,宇文执樱和宇文老将军战死,唯有侯爷活下来,最终打败拓跋王朝。”
萧明月蹙眉,若有所思。
“公主,有什么不妥吗?”
萧明月摇摇头,眉头依旧蹙着:“灵兮对宇文羡敌意甚大,都不像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我怀疑宇文执樱的死,也就是五年前宇文家两大将军身死不简单。”
阿蛮讶然,只是旁听而来的信息,她家公主就能怀疑到这么深层次的问题。
“这两日,我虽在思樱阁,但灵兮还是对我多有戒备,不肯与我多说,只有宇文羡来时,她才会为我多说几句。”
“那公主夹在中间岂不更如履薄冰。”
“灵兮那孩子与逸儿差不多年岁,其实也是个面冷心热的孩子,那狸奴弄脏了画像,她生气失手伤了它,也是后悔不已,抱着狸奴落泪。”
说着她晃了晃手中的手帕。
“我的手帕洗的干净还给了我。”
“日久见人心,她一定会看到公主的好。”
阿蛮也笃定。
萧明月微微一笑点头。
与灵兮处好关系,往后在侯府的路就不会这么难走,母妃和阿弟的日子也会好起来。
“对了,我听说樱花入药可止咳平喘,阿蛮,你在这等我,我去摘一些来。”
萧明月起身就往外走。
“公主,你弄这些做什么?”
阿蛮忙跟上去。
“灵兮有咳疾,也不愿吃药,我想试试樱花入药。”
“那阿蛮陪你一起。”
“你在这帮我烧水,要煮沸点,我去去就来。”
萧明月朝她摆摆手,疾步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入夜的侯府万籁俱寂,星子点点。
她走在偌大的府邸,心里想着母妃驱散心底隐秘的胆小。
灵兮的房间没有光亮,已经入睡。
她借着零星月光摘拾樱花瓣,满树粉白堆叠在月色下如云霜坠落,香气沁人心脾,令人流连忘返。
萧明月怔怔望着一束烂漫,心境渐渐沉静,收集完便独自欣赏起来。
直至夜风拂过,她冷的哆嗦一下,拢了拢衣衫才转身。
转身那一刻,眼前一个高大昏暗又悄无声息的影子赫然站立。
“啊——”萧明月吓得惊呼,身子先于脚向后仰,臂弯的竹筐也要随之倾覆。
一道裹着沉重力道的手腕倏地探来,铁钳般攥住她的手臂,猛地往回一拽。
她整个人被那力道扯得往前一倾,鼻尖几乎撞上眼前人胸口,风声擦过耳畔,心跳如擂鼓。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正对上那张脸。
月下轮廓冷硬如削,眉峰压得极低,眼底沉沉一片,像是淬了霜的深潭,不见底,也不见光。
萧明月惊骇,近在咫尺的人是宇文羡,她本能的向后撤,却动不了。
宇文羡戾气很重,薄唇微抿,下颌绷出锋利的弧线,整张脸笼在月色与阴影交界处,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
那双眼睛盯着她,不带一丝温度,仿佛野兽撞见了猎物。
“你在这做什么?!”
阴鸷的声音冷的吓人。
萧明月心跳如雷,结结巴巴:“我……”
宇文羡倏地靠近,高大身影如山倾压而下。
她哆嗦一下,睫毛剧烈一颤,眼底惊惶如受惊的鹿,连呼吸都凝在喉间。
樱花瓣也被这一道疾风惊的从两人身侧无声飘落。
周遭一切仿佛都暗了下去。
萧明月有种想哭的冲动,手腕就攥得生疼。
“你……放开……”
“接近灵兮做什么?”
那双沉不见底的眼,越逼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冷冽的微光,近到他的气息几乎落在她额前。
她咬住下唇,指尖攥紧袖口,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萧明月,接近灵兮,想为皇帝传递什么信息?”
声音依旧冷的发紧。
“不是……灵兮咳疾难耐,樱花入药……可治。”
她声音发颤,像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细线。
宇文羡眸光一沉,月色下薄唇扯出的冷意似一把利刃,让她胆寒。
宽大的手掌中,是细皮嫩肉与粗糙的触感在交织,她不停地想要抽回手腕,奈何怎么都抽离不开。
泛红的眼眶泄露她的慌乱。
“我说的……是真的,求你,放开我……”
女子声若蚊呐的乞求,没有换回男人的怜悯。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拙劣的谎言。
宇文羡下颌绷紧,喉结微微滚动,周身气息沉得骇人,像一柄将出鞘的利刃,随时能割开这夜色。
“萧明月,你一点都不把本侯的话放在心上,你没有安分守己。”
“我可以杀了你的。”
他俯身逼近她慌措的眼眸。
她眼眶泛红,泪水蓄在睫尖,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无声滑落。
那一滴泪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淌下,月光映着水痕,凄楚得像是枝头将落未落的花瓣,风一吹就要碎。
“我做错了什么……你们都要这样……对我……”
她声音细弱得像是风里将断的蛛丝,带着微微的哽咽。
那语气里带着怨恨,带着质问,却因不甘、无助小心近乎乞求的卑微。
自己被萧珩逼当棋子,入府又被羞辱,此刻萧明月心底翻滚委屈。
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纤细的身躯止不住的轻颤,双手紧紧攥着衣襟,眸子里盛满了惧怕,想要躲在自己的影子里。
凄楚地似被风雨压得不堪重负的樱花,美丽又脆弱,苍白又无力。
月色越来越浓,男人原本冷硬的神色微微一顿。
攥着她手腕的指节不自觉地松了半寸,却仍未放开,力道还在,只是从桎梏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犹疑的牵扯。
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像是心底某根弦被轻轻拨动,疼得不重,却绵长。
萧明月仰着泪眼,下颌仰起,露出纤细白皙的颈线。
她身子抖的不行,像认命般也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凄凄地立在那里,又像是等待那最后的一刻。
他看出她害怕的要命。
夜风拂过,带起鬓边几缕碎发,衬得她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散的樱花。
他倏地松开了手。
那道禁锢着她的力道骤然消失,她整个人往前一倾,踉跄着连退了两三步,堪堪才稳住身形。
“离,灵兮远点。”
宇文羡避开她这副模样,略有不耐烦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