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张冰块脸,陆伯言心中无语。
实在不能理解宇文羡对谁都充满怀疑似的。
这萧云镜是萧珩众多皇子之一,他向来是最不起眼的一个,纵有光华内蕴,也终年被遗忘在阴影里。
空有才情之高和满腹经纶,却照不亮半分前路。
在这权力倾轧的旋涡中,既无母族倚仗,又无兵权在握,甚至连争夺储位的资格都显得勉强。
旁人都不曾对其上心。
陆伯言端起茶又抿了一口,看着宇文羡晦暗不明的神色。
“此次归宁,陛下重视,命你携新妇与灵兮入宫。”
他道。
宇文羡蓦地抬眼,犀利的眼神,为那狭长优美的黑眸染上一层薄薄的寒冷冰霜。
陆伯言被盯得不自在,又说:“是永兴公主想念灵兮,借此机会入宫叙念情意,也无可厚非。”
“你也这么认为?”
冷不丁地一句,陆伯言似乎也不认同,又不好过于直白,只得说:“不管如何,你见了永兴公主,该说的想知道你一一问清楚。”
宇文羡阖眸,不再与他搭话。
“江副将,这是陛下亲笔信,劳你交予公主。”
陆伯言见他一副不想理人的态度,无奈叹口气,转身对江渊道。
此时思樱阁内,灵兮静静站在画像前,目光如湖水般沉静,久久不曾移开,不时樱唇微微弯起。
而萧明月与陆昭容就这么安静地站在后面看着她。
“你还别说,这额前樱花点缀倒与执樱姐真匹配,英姿飒爽又不失温婉,与灵兮更为神似了。”
陆昭容怀抱着双臂歪着头抵了抵萧明月。
萧明月认同地点了点头。
许是站累了,灵兮动了动,萧明月忙上前:“灵兮,咳疾忌久站。”
“这是什么?”
灵兮秀眉蹙起,瞥了一眼一旁的碗盏。
“樱花粥,很香的,对你的咳疾很有效。”
陆昭容抢先答。
灵兮盯着那碗零星的氤氲热气,身形未动。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身上担着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命,还有宇文将军未来的盼头。你若倒了,她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打起精神来,把这身子骨养好了,连着她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灵兮原本空洞的眼神微微一颤,像是死水里投进了一颗石子。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娘也希望我好好的……”
“那是自然,世间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顺遂。”
萧明月俯身的弧度又大了些,声音温柔细腻。
“可……舅父,他……”
萧明月心头触动,不想反驳她,将她轻揽入怀,灵兮没有抗拒。
她头贴着她胸前,聆听沉稳有力的心跳,慢慢抚平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灵。
“我都知道,灵兮,你也要明白……侯爷……也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萧明月不知道为何要替宇文羡说话,明明他那样羞辱自己,可看到眼前少女悲伤的样子,心底那股心疼压下对那人的不满。
一旁的陆昭容眼眶湿润,动容的看着相拥的二人,宛若母女般。
心里啧啧称赞,从前安慰的话她不知道说了多少,灵兮总是置若罔闻,可经萧明月的嘴说出,那声音柔婉又动听,透着一股坚韧不拔,是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人想要去信服。
之后,灵兮真的在她劝慰下乖乖饮食。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探进来,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晕,那光沿着她的鼻梁缓缓滑下,又在她微抿的唇角处轻轻停住,仿佛舍不得离开。
一大一小的身影,美人如画
门外的一双黑眸望着,不忍打扰这份安稳。
最终还是陆昭容瞧见了,笑问:“江副将?怎么不进来?”
江渊收回视线,一一作揖行礼。
“公主,陛下的信。”
萧明月迟疑地接过,打开详阅,脸色渐变,眸子微睁。
陆昭容好奇凑过来。
“公主,好生准备一下,归宁就在三日后。”江渊提醒道。
萧明月想问归宁为何提前,一看到江渊那张如他主人般冷如刀削的脸,最终闭了嘴,默然点头。
江渊又看向灵兮,说:“三日后灵兮小姐与侯爷一同入宫。”
灵兮也恢复了往日神色,指着萧明月冷声:“我要与她同坐一辆马车。”
江渊一怔,没想到灵兮答应这么爽快,似乎也没意识她会提出这种要求,并没有立刻回答,只说了句侯爷自有安排便匆匆离去。
“公主,我阿兄说归宁很繁琐,你若需要,我可以帮你。”
“多谢,我忙得过来。”
陆昭容一脸不可置信地神情,只说了句:“可别累着自己吭,有需要尽管去陆府寻我。”
萧明月点头。
——
日光西斜,廊角的影子渐渐拉长,不觉已是暮时。
陆伯言与陆昭容皆回府。
萧明月看着灵兮饮了粥喝了药才放心离开。
回去路上,阿蛮夸起人来:“那个廷尉大人倒是个好相处的人,是个好官。”
萧明月笑她:“你今日才见就知道了?”
“侃侃而谈,持重稳妥,归宁细节有条不紊,说明是个细心之人。”
阿蛮回忆起陆伯言离府前,又与萧明月浅谈归宁事,声音温和,言谈得体,最重要的是如玉的脸上一直噙着笑,如沐春风。
“上次被你夸奖的还是皇兄,现在又变成陆大人了?”
“七皇子与陆大人都是好人,又不太一样的好,七皇子殿下温润尔雅,心思缜密,虽不善言辞,却能事事俱到;陆大人嘛,谦谦君子的风范,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般温暖;与人交谈时谈霏玉屑,逻辑清晰而不咄咄逼人,让人觉得更舒服些。”
说到最后,阿蛮的双眸闪现一丝明亮。
萧明月将她的表情敛在眼中,调侃:“我家阿蛮,什么时候会在男子身上用这么多词啦?”
阿蛮还在洋洋得意中,脱口就回:“阿蛮陪着小殿下读书时也很认真的,小殿下教了我好多呢。”
话落,就瞥见萧明月看戏的神情,霎时反应过来,又窘又恼:“公主,你,又拿阿蛮说笑!”
萧明月捂着嘴“噗嗤”笑出声,美目弯成月牙。
阿蛮自小伶俐,与她一同长大,在她多少无助的日日夜夜,给了她莫大的慰藉。
她笑得更深了,眼底是一汪化不开的宠溺,她侧过头看着阿蛮微红的脸颊,笑容里带着几分疼惜与亲昵。
十年的冷宫生涯,没有磨灭她的筋骨,萧明月性子虽沉静柔婉,骨子里却藏着一直积极的生活态度,阿蛮功不可没。
这边主仆气氛愉悦,而靖远阁内气氛沉重。
“侯爷,老将军的战袍可有疑?”
江渊目光落在主子手中。
宇文羡深眸更是幽幽凝视破损血迹斑斑的战袍。
当年父亲就是身着它进行苦战,再也没有活过来。
这五年里,宇文羡经过对方打听,才终于寻到这残缺的盔甲服。
上面的血迹历历在目,是父亲亦或是阿姐的血与泪。
宇文羡眉心皱起,闭眸瞬间,那场生死之战历历在目。
五年前,父亲宇文崇跃与姐姐宇文执樱一同率兵抵御羌敌。
激战中,宇文执樱将唯一的战马让给宇文羡,自己与父亲并肩死战不退。
宇文羡则率残部拼死突围,待与援军会合后火速回援,却只见父亲与姐姐早已力战身亡,尸骸狼藉,惨不忍睹。
悲痛与愤怒如烈火焚心,宇文羡孤身纵马追击敌军,险些中了埋伏。
幸得副将拼死拦阻,他才强压悲恸,迅速定下反攻之策。
最终亲手斩杀敌将。
只是父亲与姐姐的遗体已残破不堪,被将士们草草收葬,未留下一件遗物。
又经数年苦战,终将羌敌尽数逐出大魏边境。
宇文老将军与执樱以身殉国,忠烈可昭日月。
传回京城,皇帝痛惜不已,追赠宇文崇跃为太师,上柱国,谥号“忠武”;追赠其女宇文执樱为贞烈夫人、护国女将军,谥号“忠毅”,并厚恤虎豹营阵亡将士。
萧珩特辍朝三日,布告天下,使万民皆知:忠臣烈女,死国无双,光耀史册,永垂后世。
案桌前烛火摇曳,映得案前那人面色忽明忽暗。
宇文羡端坐如石雕,一手死死攥着那副残破的盔甲,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他垂眼看着掌心那片冰冷的残甲,灯火跳了跳,他眼底似有碎光一闪而过,旋即被更深的沉痛吞没。
“江渊,这内衬缝制针法针线出自京城,唯有虎豹营将士才有的冬衣。”
江渊上前仔细端详战袍,疑惑道:“这是陛下当年为犒赏将士特命人赶制的,雁门关苦寒,将士们穿上后士气大增。”
“那为何不过一日,战况逆转,虎豹营几乎全军覆没?”
宇文羡幽深的目光看他。
“侯爷是认为这冬衣有问题?”
“伯言给我的尸身纪录册中,提到当年父亲他们被匆匆下葬,面容诡异,而非战死的狰狞。”
江渊眉头蹙起不解。
“雁门关之战,虎豹营本占据上风,忽然间,前锋部队队形散乱,甚至有人丢下兵器,莫名坠马、自相践踏。”
江渊也回忆起那日的情形,当年那一日战况惨烈,双方死伤无数,虎豹营孤军奋战,苦等援军,等虎豹营副将李承业赶到时为时已晚。
宇文崇跃和宇文执缨身上扎满了箭矢,死状凄惨。
江渊清楚记得宇文羡的绝望悲痛,满目悲怆在眉骨,双目赤红,一声凄厉嚎叫冲破胸腔,
他忽然想到什么,瞳孔放大:“虎豹营在陛下嘉赏后才出的事。”
“除了李承业带领的亲兵在城外迎战,其余将士几乎命丧雁门关。作战时,阿姐状态异常,好似无力,神志昏聩,忍着各种不适,最后一刻让我出逃,不然我可能也会死在那里。”
宇文羡继续推敲。
“侯爷是怀疑宫里……”
江渊欲言又止。
宇文羡忽然叹了口气,茫然的摇摇头。
他低眸抚触父亲的遗物,那一针一线细腻珍贵。眉宇间依旧充斥着审视。
“伯言走时,告诉我一个关键线索,虎豹营有幸存者,被人救起,但不知为何没有归营。”
“侯爷,明日属下去雁门关走一遭打听,一定可以找到。”
江渊拱手。
宇文羡摇头。
“伯言已经暗地派人去访,我们就静等。”
见自家主子这么说,江渊也只好遵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