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将军不许唤夫人13/72 章 · 3454 字

第13章 战袍

又是这张冰块脸,陆伯言心中无语。

实在不能理解宇文羡对谁都充满怀疑似的。

这萧云镜是萧珩众多皇子之一,他向来是最不起眼的一个,纵有光华内蕴,也终年被遗忘在阴影里。

空有才情之高和满腹经纶,却照不亮半分前路。

在这权力倾轧的旋涡中,既无母族倚仗,又无兵权在握,甚至连争夺储位的资格都显得勉强。

旁人都不曾对其上心。

陆伯言端起茶又抿了一口,看着宇文羡晦暗不明的神色。

“此次归宁,陛下重视,命你携新妇与灵兮入宫。”

他道。

宇文羡蓦地抬眼,犀利的眼神,为那狭长优美的黑眸染上一层薄薄的寒冷冰霜。

陆伯言被盯得不自在,又说:“是永兴公主想念灵兮,借此机会入宫叙念情意,也无可厚非。”

“你也这么认为?”

冷不丁地一句,陆伯言似乎也不认同,又不好过于直白,只得说:“不管如何,你见了永兴公主,该说的想知道你一一问清楚。”

宇文羡阖眸,不再与他搭话。

“江副将,这是陛下亲笔信,劳你交予公主。”

陆伯言见他一副不想理人的态度,无奈叹口气,转身对江渊道。

此时思樱阁内,灵兮静静站在画像前,目光如湖水般沉静,久久不曾移开,不时樱唇微微弯起。

而萧明月与陆昭容就这么安静地站在后面看着她。

“你还别说,这额前樱花点缀倒与执樱姐真匹配,英姿飒爽又不失温婉,与灵兮更为神似了。”

陆昭容怀抱着双臂歪着头抵了抵萧明月。

萧明月认同地点了点头。

许是站累了,灵兮动了动,萧明月忙上前:“灵兮,咳疾忌久站。”

“这是什么?”

灵兮秀眉蹙起,瞥了一眼一旁的碗盏。

“樱花粥,很香的,对你的咳疾很有效。”

陆昭容抢先答。

灵兮盯着那碗零星的氤氲热气,身形未动。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身上担着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命,还有宇文将军未来的盼头。你若倒了,她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打起精神来,把这身子骨养好了,连着她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灵兮原本空洞的眼神微微一颤,像是死水里投进了一颗石子。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眼泪再也忍不住,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娘也希望我好好的……”

“那是自然,世间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平安顺遂。”

萧明月俯身的弧度又大了些,声音温柔细腻。

“可……舅父,他……”

萧明月心头触动,不想反驳她,将她轻揽入怀,灵兮没有抗拒。

她头贴着她胸前,聆听沉稳有力的心跳,慢慢抚平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灵。

“我都知道,灵兮,你也要明白……侯爷……也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萧明月不知道为何要替宇文羡说话,明明他那样羞辱自己,可看到眼前少女悲伤的样子,心底那股心疼压下对那人的不满。

一旁的陆昭容眼眶湿润,动容的看着相拥的二人,宛若母女般。

心里啧啧称赞,从前安慰的话她不知道说了多少,灵兮总是置若罔闻,可经萧明月的嘴说出,那声音柔婉又动听,透着一股坚韧不拔,是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人想要去信服。

之后,灵兮真的在她劝慰下乖乖饮食。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探进来,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晕,那光沿着她的鼻梁缓缓滑下,又在她微抿的唇角处轻轻停住,仿佛舍不得离开。

一大一小的身影,美人如画

门外的一双黑眸望着,不忍打扰这份安稳。

最终还是陆昭容瞧见了,笑问:“江副将?怎么不进来?”

江渊收回视线,一一作揖行礼。

“公主,陛下的信。”

萧明月迟疑地接过,打开详阅,脸色渐变,眸子微睁。

陆昭容好奇凑过来。

“公主,好生准备一下,归宁就在三日后。”江渊提醒道。

萧明月想问归宁为何提前,一看到江渊那张如他主人般冷如刀削的脸,最终闭了嘴,默然点头。

江渊又看向灵兮,说:“三日后灵兮小姐与侯爷一同入宫。”

灵兮也恢复了往日神色,指着萧明月冷声:“我要与她同坐一辆马车。”

江渊一怔,没想到灵兮答应这么爽快,似乎也没意识她会提出这种要求,并没有立刻回答,只说了句侯爷自有安排便匆匆离去。

“公主,我阿兄说归宁很繁琐,你若需要,我可以帮你。”

“多谢,我忙得过来。”

陆昭容一脸不可置信地神情,只说了句:“可别累着自己吭,有需要尽管去陆府寻我。”

萧明月点头。

——

日光西斜,廊角的影子渐渐拉长,不觉已是暮时。

陆伯言与陆昭容皆回府。

萧明月看着灵兮饮了粥喝了药才放心离开。

回去路上,阿蛮夸起人来:“那个廷尉大人倒是个好相处的人,是个好官。”

萧明月笑她:“你今日才见就知道了?”

“侃侃而谈,持重稳妥,归宁细节有条不紊,说明是个细心之人。”

阿蛮回忆起陆伯言离府前,又与萧明月浅谈归宁事,声音温和,言谈得体,最重要的是如玉的脸上一直噙着笑,如沐春风。

“上次被你夸奖的还是皇兄,现在又变成陆大人了?”

“七皇子与陆大人都是好人,又不太一样的好,七皇子殿下温润尔雅,心思缜密,虽不善言辞,却能事事俱到;陆大人嘛,谦谦君子的风范,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般温暖;与人交谈时谈霏玉屑,逻辑清晰而不咄咄逼人,让人觉得更舒服些。”

说到最后,阿蛮的双眸闪现一丝明亮。

萧明月将她的表情敛在眼中,调侃:“我家阿蛮,什么时候会在男子身上用这么多词啦?”

阿蛮还在洋洋得意中,脱口就回:“阿蛮陪着小殿下读书时也很认真的,小殿下教了我好多呢。”

话落,就瞥见萧明月看戏的神情,霎时反应过来,又窘又恼:“公主,你,又拿阿蛮说笑!”

萧明月捂着嘴“噗嗤”笑出声,美目弯成月牙。

阿蛮自小伶俐,与她一同长大,在她多少无助的日日夜夜,给了她莫大的慰藉。

她笑得更深了,眼底是一汪化不开的宠溺,她侧过头看着阿蛮微红的脸颊,笑容里带着几分疼惜与亲昵。

十年的冷宫生涯,没有磨灭她的筋骨,萧明月性子虽沉静柔婉,骨子里却藏着一直积极的生活态度,阿蛮功不可没。

这边主仆气氛愉悦,而靖远阁内气氛沉重。

“侯爷,老将军的战袍可有疑?”

江渊目光落在主子手中。

宇文羡深眸更是幽幽凝视破损血迹斑斑的战袍。

当年父亲就是身着它进行苦战,再也没有活过来。

这五年里,宇文羡经过对方打听,才终于寻到这残缺的盔甲服。

上面的血迹历历在目,是父亲亦或是阿姐的血与泪。

宇文羡眉心皱起,闭眸瞬间,那场生死之战历历在目。

五年前,父亲宇文崇跃与姐姐宇文执樱一同率兵抵御羌敌。

激战中,宇文执樱将唯一的战马让给宇文羡,自己与父亲并肩死战不退。

宇文羡则率残部拼死突围,待与援军会合后火速回援,却只见父亲与姐姐早已力战身亡,尸骸狼藉,惨不忍睹。

悲痛与愤怒如烈火焚心,宇文羡孤身纵马追击敌军,险些中了埋伏。

幸得副将拼死拦阻,他才强压悲恸,迅速定下反攻之策。

最终亲手斩杀敌将。

只是父亲与姐姐的遗体已残破不堪,被将士们草草收葬,未留下一件遗物。

又经数年苦战,终将羌敌尽数逐出大魏边境。

宇文老将军与执樱以身殉国,忠烈可昭日月。

传回京城,皇帝痛惜不已,追赠宇文崇跃为太师,上柱国,谥号“忠武”;追赠其女宇文执樱为贞烈夫人、护国女将军,谥号“忠毅”,并厚恤虎豹营阵亡将士。

萧珩特辍朝三日,布告天下,使万民皆知:忠臣烈女,死国无双,光耀史册,永垂后世。

案桌前烛火摇曳,映得案前那人面色忽明忽暗。

宇文羡端坐如石雕,一手死死攥着那副残破的盔甲,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他垂眼看着掌心那片冰冷的残甲,灯火跳了跳,他眼底似有碎光一闪而过,旋即被更深的沉痛吞没。

“江渊,这内衬缝制针法针线出自京城,唯有虎豹营将士才有的冬衣。”

江渊上前仔细端详战袍,疑惑道:“这是陛下当年为犒赏将士特命人赶制的,雁门关苦寒,将士们穿上后士气大增。”

“那为何不过一日,战况逆转,虎豹营几乎全军覆没?”

宇文羡幽深的目光看他。

“侯爷是认为这冬衣有问题?”

“伯言给我的尸身纪录册中,提到当年父亲他们被匆匆下葬,面容诡异,而非战死的狰狞。”

江渊眉头蹙起不解。

“雁门关之战,虎豹营本占据上风,忽然间,前锋部队队形散乱,甚至有人丢下兵器,莫名坠马、自相践踏。”

江渊也回忆起那日的情形,当年那一日战况惨烈,双方死伤无数,虎豹营孤军奋战,苦等援军,等虎豹营副将李承业赶到时为时已晚。

宇文崇跃和宇文执缨身上扎满了箭矢,死状凄惨。

江渊清楚记得宇文羡的绝望悲痛,满目悲怆在眉骨,双目赤红,一声凄厉嚎叫冲破胸腔,

他忽然想到什么,瞳孔放大:“虎豹营在陛下嘉赏后才出的事。”

“除了李承业带领的亲兵在城外迎战,其余将士几乎命丧雁门关。作战时,阿姐状态异常,好似无力,神志昏聩,忍着各种不适,最后一刻让我出逃,不然我可能也会死在那里。”

宇文羡继续推敲。

“侯爷是怀疑宫里……”

江渊欲言又止。

宇文羡忽然叹了口气,茫然的摇摇头。

他低眸抚触父亲的遗物,那一针一线细腻珍贵。眉宇间依旧充斥着审视。

“伯言走时,告诉我一个关键线索,虎豹营有幸存者,被人救起,但不知为何没有归营。”

“侯爷,明日属下去雁门关走一遭打听,一定可以找到。”

江渊拱手。

宇文羡摇头。

“伯言已经暗地派人去访,我们就静等。”

见自家主子这么说,江渊也只好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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