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阿蛮打通关系,寻来决明子、车前子和青葙。
萧明月找来锄头,挽起衣袖,与阿蛮卖力地翻着土壤。
这一幕恰巧被来找她们的陆昭容撞见。
她眼睛瞪得比铜陵还大。
“公主,你——”
萧明月慌地掷下锄头,跑过去,轻捂着她的嘴,眼神恳求,声音低低:“陆姑娘!小点声音。”
陆昭容被这一举措惊住,茫然地点点头。
萧明月这才缓缓放开手。
“公主,你,你怎么,做这些?”
陆昭容那双圆溜溜的杏眸不解地望着她。
萧明月有些尴尬,又不好意思的说:“闲着无事,就种些花花草草。”
“嗯?”陆昭容敏锐捕捉到一册堆砌在地上的东西,种子已经洒满地,她走过去仔细观察。
阿蛮欲要上前,被自家主子拦住。
萧明月摇头。
“决明子?车前子?青葙?”
“公主,这些是治疗青盲症的药材?”
萧明月心里一咯噔,立刻笑了,忙说:“是啊,侯爷时常挑灯至深夜,案前烛火长明,想来用眼极是耗神。烛火又金贵,我便想着种些醒目明目的药材,日后煎了给他用,也好让他少熬些神。”
陆昭容眼含狐疑,萧明月说得得体。
片刻,她说:“难为你这般为他上心,真是不值。”
萧明月意会她所言,不失风度地莞尔。
陆昭容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小声问:“公主是想给侯爷一个惊喜?”
萧明月忙点头。
陆昭容笑了:“侯爷确实生得英武不凡,一身铠甲在身,气势凛然,京中不知多少名门贵女,都把他视作良人。只是他性子冷厉寡言,寻常人哪里近得了身,不然也不会二十四才成亲。”
说着不经意地叹道:“可他这般冷心冷情的人,偏心系嫡公主,旁人再惦记也是枉然……”
话音未落,她才猛地回过神,眼前这人,是宇文羡刚迎娶的新婚夫人。
她霎时噤声,脸颊一热,局促地望着对方,歉然低声:“公主……你莫不是,也心悦将军了?”
萧明月一愣,脸迅速热起来,接着红晕爬上瓷白的脸颊,点了点头,认真的眼神看着陆昭容:“所以,陆姑娘,可以帮我保密吗?”
萧明月颊边那抹绯红,是女儿家藏不住的娇羞情态,阿蛮虽知道这是假话,依然惊得睁大了眼。
陆昭容怔了怔,心中暗自咋舌,这公主原来暗恋侯爷。
越来越替她不平,那永兴公主有什么好,勾得定远侯念念不忘。
“好啊,公主,我绝不说,这惊喜当然还是让侯爷自己去发现。”
陆昭容打趣道。
“不过,公主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她的语气认真了几分,“以后别叫我陆姑娘,叫我昭容,我想真心和公主交朋友。”
“嗯,昭容明媚,得友如此,是明月此生之幸。”
“昭容亦可唤我明月。”
陆昭容大喜,激动地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她怎么这般柔软,心底升起一股隐秘的怜惜。
要是我的嫂嫂该有多好。
语气欢快:“好!明月,那我以后一定要知无不言,互相信任哦。”
萧明月抿唇一笑,无声却醉人。
她们的氛围和谐,阿蛮放下戒心,默默拿起锄头干起来。
她俩齐齐看去,萧明月说:“昭容,可否帮我寻一些春日的绿植,这侯府偌大,若有色彩装扮,定有生气。”
“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了!”陆昭容爽快地答应。
“公主!”
此时院外传来元姑姑的声音。
“元姑姑有事?”
“公主,侯爷让你去靖远阁一趟。”
萧明月闻言一愣。
“公主莫要耽误,快随我去吧。”
这是宇文羡第一次召见她。
“这里有我和阿蛮,你快去吧。”陆昭容推她走。
萧明月不想元姑姑在院中看出什么,快步迎上她:“劳烦姑姑带路。”
元姑姑领着她穿梭在府邸,翠微阁离靖远阁相距甚远,一路上,萧明月揣测宇文羡见自己的原因。
行至门外时,元姑姑道:“公主,侯爷素来重仪节,见不得半点衣冠不整。您这半挽的袖子……”
萧明月忙翻回衣袖,柔声:“多谢姑姑提醒。”
“进去吧,侯爷在等您,奴婢不便进去。”
萧明月立在门前,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衣角,素手轻抬,正欲叩门,却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只觉这门扉似有千斤之重,压得她心口突突直跳,竟生出一丝转身逃开的怯意。
“进来。”
屋内冷漠的声音突然响起惊了她一颤。
她鼓足勇气,轻推门扉。
屋内堆砌几个木箱,陈列各种金银重器、绸缎布匹等。
案桌沉如玄铁,宇文羡端坐其后,身姿如山岳凝立,不怒而威。
聆听江渊的呈报:“侯爷,公主归宁所需一应仪物,皆已尽数备妥,请侯爷查阅。”
宇文羡垂眸翻阅礼册,眸光沉冽,只锐利目光掠过那所有物件。
江渊又道:“另有归宁四色厚礼,全羊两对,肥豕、珍禽,时新鲜果,蜜饯点心,满满二十抬。所有礼器皆用朱红锦盒装帧,礼盒缠金纹红绸,车马仪仗规整,护卫皆已清点完毕,无一处疏漏。沿途护卫人马亦安排妥当,路程安稳,绝不辱没体面。”
宇文羡淡淡颔首。
萧明月立在离门近的地方,双手无措地揪着衣袖。
“公主看看可有不妥?”
她瞬间感到一道深沉的目光看过来,声音也听不出喜怒。
她迟疑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一箱箱礼品中。
看她看得专注,宇文羡示意江渊退下。
他起身离开案桌。
她不知他何时站在身前。
等萧明月回过头抬眼瞬间,那道身影已如峭壁般逼仄而来,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衣袍的下摆几乎触到她的裙裾,压迫感如乌云压顶,沉沉地罩下来。
宇文羡只是站着,眉峰微压,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冷峻威严的面孔此刻如同覆了霜的面具,那双眼睛像藏在阴影里,幽深如寒潭,不见底,不透光。
他打量她的姿势,像猛禽审视掌中猎物,不急不躁,却让猎物每一根骨头都感受到将被拆解的寒意。
她的呼吸骤然发紧。
下意识后退半步,身后的门槛绊住她的足踵,惯性让她向后倾倒,整个人便向后栽去。
那一瞬间,天地倒悬,失重感攫住了心脏。
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口,然而手臂忽然一紧。
灼烫的力道破空而至,像一道无形的锁链猛然收紧。
整个人已被那只手臂箍着硬生生拽了回来。
天旋地转间,她的额头撞上一片坚硬的胸膛。
衣袍上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她听见那胸腔里心跳沉稳如擂鼓。
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
五指如铁钳,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萧明月立刻反应过来,慌乱抽出自己的手腕。
粗糙的掌心攥着细腻的腕子,格格不入的触感让她极不适。
男人身形未动,大手还维持攥握的姿势,指腹无意蹭过那截细腻的皮肉。
刹那间,宇文羡仿佛触到了春水初融的软滑,那触感竟像上好的蜀锦覆上掌心,又似暮春融化的雪水,丝丝缕缕顺着血脉漫开。
痒痒的,湿滑,带着一点隐秘的撩拨。
说不上来的异样。
萧明月紧张得心跳更厉害。
“站好。”
两个字,低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没有温度,没有起伏,却像一道无形的旨意,沉沉压在她肩头。
她瞬即定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