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医悬着的心骤然落地,暗自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身子也稍稍松弛下来。
“过来给本侯看看。”
“是。”
府医起身上前,敛了心神,神情凝重肃穆,指尖轻搭在他腕间,眉头微蹙,屏息凝神,细细探着脉象,不敢有半分疏忽。
许久
“如何?”
宇文羡问。
府医收回搭脉的手指,躬身垂首,神色恭谨回道:“侯爷脉象沉稳雄健,气血充盈,身子康健无虞,气力依旧强劲十足。”
征战沙场的男子,大多体格健硕、筋骨强健,寻常小病小灾根本撼动不了他们分毫。
宇文羡不觉得意外。
“没查出别的?”
他问。
府医垂着眉眼,神色迟疑,欲言又止,斟酌半晌才低声回道:“侯爷身子素来康健,脉象也雄健有力。只是今日脉息较往日稍显急促,内里憋着一股郁气,倒无大碍,并不伤及根本。”
“那为何会这样?”
宇文羡抬眸看他。
府医小心翼翼解释道:“这般脉象,多半是饮酒入体,若是心中郁结、心火闷堵攻心,也会引得脉息躁急,皆是情理之中。”
宇文羡眸光沉沉,神色晦暗不明,一言不发,只静静凝望着府医。
府医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说:“臣之前接诊过,有人沾染过一种奇异熏香,又饮了烈酒,脉象也是如此,那香与酒本就相克相融,入体之后,会乱人心神、昏聩恍惚,身子也不由己,极易做出平日绝不会有的冲动之举。需得等体内香酒之气渐渐散尽,心神方能慢慢平复如初。”
宇文羡依旧不语,可面色微微一凛,眸色悄然变了几分。
府医瞧不透宇文羡眼底深浅,只自顾自接着解释:“那类奇香皆是旁门左道从域外流入的邪物,自陛下登基,便严令禁止外域商人再入我朝贩卖此物。臣平生也只诊治过那一例,想来此事定然与侯爷眼下情形并无干系。”
“知道了,既然本侯无碍,府医去忙你去吧。”
宇文羡朝他挥了挥手。
“是。”
府医作揖领命,收拾药箱。
“她的药,不许有误。”
宇文羡声音冷沉。
府医的手停住,转身颔首;“是。”
待府医离去。
江渊才开口:“侯爷,有人给你下药?”
“为何这样问?”
宇文羡恢复常态,查阅案桌上的公务。
“昨夜侯爷状态不似以往,可是在清商馆有人陷害您?”
江渊提出自己的疑问。
谁知宇文羡却摇摇头,道:“昨日,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吧。”
可心底早已思绪翻涌,昨夜荒唐一幕幕骤然涌上心头。
女子瑟瑟颤栗、含泪哭泣的模样,无端搅得他心头泛起一阵异样燥热。
那纤弱的肩头一耸一耸的,像雨中的蝶。
他也记得自己手掌掐在她腰间的触感,那般细软,仿佛用力一握便要折断似的,还有从锦被边缘露出的那抹血红。
极艳极浓,落在寝褥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第一枝红梅。
他闭了闭眼。
那是女子最珍贵的东西。
他既非不通人事,自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可昨夜怎么……
他心思一沉,旋即又想起更深处的细节,彼时他并非全然失去神智,至少记得那女子身段如何娇软,肌肤如何温热,记得她哭得厉害时自己非但没停,反而愈发强硬地箍紧了她的腰。
懊恼如蚁,细细密密地啃噬上来。
目光垂落,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虎口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指节修长而有力。
就是这双手粗暴地撕开萧明月的衣裙。
他猛地攥紧了拳。
血气方刚的年纪,行伍之中待久了,有些念想总是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冒出来。
从前在军营里,冲个凉水澡便压下去了。
实在压不下去的时候,也曾在夜深人静之时,用这只手——
念及此他的喉结微微滚动,面颊上掠过一层极淡的红,是成年男子在回忆这种私密之事时,被撞破般的微妙窘迫。
他侧过脸,目光投向窗外,眸光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那层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他自己都辨不清楚的神情,心绪纷乱难平。
翠微阁
风吹过院落,日光渐长,树影从西墙慢慢挪到东阶,拖得又淡又长。
“公主,灵兮小姐遣人来了。”阿蛮说。
“阿蛮,替我回了她,我,今日,不舒服,改日我再去看她。”
萧明月坐在石阶上,抱着膝,脸埋在臂弯里,歪着头靠着膝盖,说得很慢,说完便不响了。
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又落下去。
下人刚走,院外又冲进来一个身影,清脆的嗓音响起:“明月!”
不用猜就知道是陆昭容。
阿蛮忙上前想要婉拒她今日的探望。
陆昭容略过她,兴冲冲地跑过来:“明月,看,我带来了什么?”
怀中的瓶瓶罐罐,还有一些紫色的花。
“这是?”
萧明月缓缓起身。
陆昭容凑近她,指了指罐子,脸上绽开明晃晃的笑容:“这里菟丝草种子啊,这紫色的叫鸢尾花,是不是很漂亮?”
“嗯。”
萧明月淡淡。
陆昭容倒是不在意她这份冷淡,继续道:“你知不知道,这花在大魏叫什么?”她又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眨眨眼,像个揣着惊天秘密要与人分享的姑娘。
“……叫什么?”
“乌鸢。”
陆昭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郑重交织的意味。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细长的叶片,声音放柔了几分:“鸢尾花呢,花语有很多种的。有的代表好消息,有的代表思念。但乌鸢这个名字,它其实有两层意思。”
萧明月抬起眼,静静看着她。
“一层呢,”陆昭容弯起唇角,目光温柔地落在萧明月脸上,“是咱们两个人,你和我。乌鸢扎根泥土,枝叶相依,风雨里也缠缠绕绕地长在一起。就像我们要友谊永固。”
庭院里有片刻的安静。风吹过屋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另一层呢。”萧明月忽感了兴趣。
陆昭容抿了抿唇,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狡黠,像在替人说破一件天大的心事。她凑得更近,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萧明月:“乌鸢,鸢者,鹰也,却也通‘鸳’。”
萧明月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仰慕的人,恋慕的人,”陆昭容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懂你”的笃定,“把它种在显眼的位置,侯爷见了,就算他不懂花语,可这乌鸢开得这样好,他总会多看两眼吧?他多看你两眼,你还怕他不明白?”
宇文羡。
三个字像三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萧明月勉强维持着的平静里。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像是有人猛地抽走了她身体里仅存的热度。
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手指却已经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陆昭容没有察觉到。
她已经蹲下身去,兴致勃勃地把那盆鸢尾从石桌上搬下来,东张西望地找合适的位置:“种在哪儿好呢?你这边朝阳,种在窗根底下最好,开花的时候你一推窗就能看见……阿蛮!阿蛮你过来,帮我拿把花铲来,还有水桶,对了,得先松土——”
阿蛮原本垂手立着,闻言愣了一下。
她朝主子看了一眼,萧明月身形未动半分,神情也看不出什么波澜。
阿蛮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陆昭容已经在那边催促了:“阿蛮?快些呀,这花根不能晾太久的。”
“……是。”阿蛮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去拿花铲。
陆昭容接过花铲,蹲在地上开始刨土,动作利落又欢快,嘴里还在絮絮叨叨:“鸢尾这花好养活,不娇气,隔两三天浇一次水就够了,别浇多了,根会烂。夏天太阳毒的时候遮一遮,其他时候晒着也没事。等它开了花你就知道了,那个紫色特别正。”
萧明月没有说话。
陆昭容低头继续刨土,一边填土一边说:“我跟你说啊,这花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它的花期很短,一朵花开不了几天就谢了。但是呢,它会一朵接一朵地开,这一朵谢了那一朵又开上,前前后后能开大半个月。到时候侯爷看到这满院的花团,一定更加流连忘返!”
阿蛮捧着水桶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她偷偷瞥向萧明月,还是那个姿势,脊背挺得很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玉雕的人像。
可她的眼神不一样,一双怨毒的双眸冷冷盯着鸢尾花。
陆昭容终于把那盆鸢尾安顿好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满意地端详了一番,回头对萧明月笑道:“怎么样?等开了花你就知道了,保准你喜欢。”
萧明月看着她。
陆昭容的脸红扑扑的,额角沾了泥巴,眼睛里全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欢喜。
她真心实意地为自己做着这一切,带着她直白和热忱。
萧明月有一丝动容,柔声:“昭容,谢谢你。”
她笑了,陆昭容笑得更开了:“明月,你要开心点哦。”
“因为你还有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