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远阁
“这是当年的行军日志。”
陆伯言将一沓书册置于案桌。
宇文羡双眸盯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眉峰轻拢,念出内容:“山石阻路,修路半日。”
“我就知道你定能看出疑点。”陆伯言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雁门关虽接壤拓跋王朝,但地理环境并不险恶,前两年都水台去当地监督津梁时,就发现那条路常年通畅,即使天气恶劣也从没塌方,那这么说来只有一种可能——”
“是有人蓄意破坏。”
宇文羡抬眸对上好友的目光,声音犀利。
陆伯言点头,神色严肃:“李承业为何得知?”
“雁门关之战后,他将你父亲的手令呈于陛下,上面就是告知这一险情,还交代可走山间小道,直插敌军后方。”
说着一封手令再次呈现案桌上。
宇文羡拿起迫不及待查看,神色急切。
“父亲的手令?陛下瞒着我?”
“当年我也认为陛下是怕你睹物思人吧,才没告诉你,或许又觉得手令必须按规要存在廷尉。”
宇文羡目光骤然一顿,凝眸盯着信上字迹,眉眼间神色倏然沉了下来:“父亲当时有伤在身,手令必然急促潦草。可这手令笔迹工整,还有这落款格式,看不出一丝慌乱,到像闲暇时的消遣。”
“对,京城谁不知宇文老将军酷爱书法。”陆伯言笃定的说,“有人提前模仿他老人家的字迹。”
一点点的真相入耳的刹那,宇文羡眸色骤然暗沉如寒潭,眼底戾气翻涌,眉宇间戾气森森。
“是李承业。”
宇文羡话音陡然变得凌厉生硬,满是被欺瞒后的震惊与愤怒。
周遭忽然沉寂下来,陆伯言环抱双臂,目光微垂,落在书令上。
然后又抬眼看着宇文羡,目光里明暗交杂,像信了几分,又像还留着另一层心思。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案桌,宇文羡翻眸:“你想说什么?”
“李将军对执樱姐有救命之恩,这一点谁都抹不去。他跟着你父亲出生入死,身上的伤疤比军功章还多。旁人说起他们,都说那是过命的交情,是沙场上磨出来的。”
陆伯言顿了顿,目光移向宇文羡,语气里多了些迟疑:“可正因如此——我才想不明白。一个与老将军情义如此深厚的人,为何要去模仿他的笔迹?”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男主垂着眼,手指不紧不慢地摩挲手令,像是在整理一段缠绕许久的思绪。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
“雁门关之后,李承业因事触怒陛下,被远远打发到南越边境镇守,无召不得回京,这事你知道。”
陆伯言点头:“满朝皆知。”
男主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算不上笑:“可你不知道的是——他留在京城的家人,非但没受牵连,反而安然无恙,日子比从前还好了不少。”
“哦?”陆伯言眉心微动。
“我也是无意中得知的。”宇文羡的声音低下去,“李承业的儿子与百姓因田产租赁起了纠纷,闹到了衙门,我让江渊顺藤一查,才发现他家这些年竟陆陆续续得了大片田产家业。说是朝廷赏的,可赏得悄无声息,赏得……不合常理。”
陆伯言目光一凝:“你是说——”
“雁门关之战后,李承业被贬。可他家人非但无过,反而得了丰厚的奖赏。”宇文羡打断他,“一个触怒天颜、被逐出京城的人,他的家眷凭什么得赏?又是什么时候得的?”
房中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宇文羡目光幽远。
“我查过了,那些田产的文书,时间都落在雁门关之战的同一年。不是李承业走后朝廷念及旧功补的赏赐,而是,恰恰在他走之后,紧跟着便到了。”
陆伯言沉吟片刻,缓缓抬头:“所以你认为……”
宇文羡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疲惫的清醒。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人先是被贬出京,家人后脚就得了厚赏,两件事紧挨着发生,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他转向一旁墙面上的舆图,目光落在雁门关的位置,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陛下……是要支开他。”
房外有风吹进,灯火猛地摇晃了一下,恍惚间案桌前的男人眸光又远又长。
谁也没有再开口,那沉默里盛着一个不敢往下想、却又不得不往下想的猜测。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沉沉地压在两个人之间。
宇文羡猛地抬手按住额角,指尖深深嵌进眉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撕扯了一下。
话音戛然而止的那一瞬,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整个人僵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弹。
“别想了。”陆伯言立刻察觉了异样,压低声音道,“又犯了?”
宇文羡没有应声,只是将眼闭得更紧,指节攥的紧。
侧脸上,那道眼下隐约的乌青便愈发分明。
陆伯言又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扫过他的面色,关心道:“我进来时就看到你脸色不对,昨夜又没歇好?”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宇文羡依旧揉着眉心,仿佛世间所有声音都隔了一层厚布,传不进他耳朵里。
这两日忽让他头疼的厉害。
陆伯言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案边,从一旁的柜中里取出一截线香,又折回来,语气放软了许多:“你那个毛病,光扛是扛不过去的。永兴公主给的归宁香,专解头疾,你点上试试。”
他把香递到宇文羡面前,见对方仍不理会,便也不再多劝,只是默默将香凑近烛火点燃。
一缕极清淡的幽香缓缓散开,像一只手轻轻拂过绷紧的弦。
房中安静下来,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袅袅盘旋。
陆伯言重新回到原位,不再说话,静静看着宇文羡眉心的褶皱一点一点地、极缓慢地松动。
“真的要继续查下去吗?”
陆伯言面露担忧。
宇文羡揉捏眉心一言不发。
“倘若是你不愿面对的真相,你该如何?”
陆伯言又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