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羡没有回答。
或许他自己也不知如果真相到来时,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一晃已是午时。
翠微阁已是另一番景象,举目望去,靠墙那一角种的全是青盲症的药材,一垄一垄,齐齐整整。
几丛鸢尾傍墙而生,碧茎紫英,虽无馥郁之香,却自有一段清雅姿态。
萧明月立在日头底下,看那药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曳,一颗开裂的心,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安抚下来。
母妃的青盲有希望了。
陆昭容忙活了一上午,心满意足。
萧明月很感激她,待情绪恢复些,为她端来茶水,又轻轻拭去她额前的汗渍。
“明月,你的手帕好漂亮啊。”
陆昭容喝着水赞叹道。
萧明月微微一笑,说:“母妃给我缝制的。”
“昭容,你也会种花?”
陆昭容懂得挺多,萧明月不免有些好奇。
“嘻嘻。”陆昭容明媚一笑,又不知如何解释,半真半假道:“小时候曾遇过一位云游的隐世仙姑,她随口教了我不少世间见识,不让我对外人多提,我便一直记在心里。”
“明月,这药材和乌鸢可不好养殖,若有不懂得可去陆府去寻我。”
陆昭容对上她那双怀疑的眸子岔开话题。
不管怎样,陆昭容总是一副明媚纯洁的笑容,萧明月内心触动,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柔荑。
两人皆是一怔,脸上染上绯色,竟都害羞起来。
“昭容,我自小长在深宫,甚少有人在意我,我以为不会被人真心对待,你总是能看穿我强撑的笑。这份好,我记在心里,谢谢你,愿意做我的知己。”
萧明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蝴蝶敛翅,唇角微微抿了一下,随即又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陆昭容先是一愣,像是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怔怔地望着对方,目光柔软得几乎要化开。
动容又认真地说:“明月你这么好,温柔通透,怎会没人在意你呢?”
萧明月随即垂下眼帘,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我虽是公主,可在深宫里,先帝之女、庶出都是一道无形的墙。”她的声音很轻,“能与母妃阿弟相守足矣,原本我也是不奢求什么的。”
“明月,你的好,要让人看到。不是因为你是什么身份,也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后代,就因为你这个人,你值得被尊重,被在意。”
陆昭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
“跟任何理由都没有关系。你是庶出也好,是嫡出也罢,是先帝的女儿还是寻常百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地善良,你温柔坚韧,你在这深宫里熬了十八年,却没有变得冷漠刻薄,你依然会笑,会感激,会把别人的一点点好记在心里。”
“这样的你,凭什么不值得被在意?”
萧明月的睫毛开始轻轻颤抖。
“所以,”陆昭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却更加坚定,“你是明月,独一无二的明月。那些疏远你的人,是他们的损失,不是你的错。”
“女子不可以轻视自己。”她一字一句地说,“任何人都不可以让你轻视自己。”
萧明月的眼眶终于红了。
除了萧云镜,这是第二个人这样与她推心置腹。
“明月,是不是我说的话太直接,让你难受?”陆昭容看她似坠欲坠的泪光。
萧明月笑着摇头:“我比你大,你到像个姐姐一样安慰我,像皇兄那般……把我当成了妹妹……”
“皇兄?”
“嗯,当今七皇子萧云镜,从没看轻过我。”
“那一定是个温润的男子。”
陆昭容也笑了。
二人相视而笑。
廊下春风吹动,枝叶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间回荡。
“公主,陆小姐,灵兮小姐来了!”
这是阿蛮从外疾步。
话音刚落,灵兮的身影出现门前,怀中的狸奴喵喵的叫着。
“灵兮!”
陆昭容率先向她招招手。
灵兮走向她们,目光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她们说你病了,所以,我过来看看你。”
陆昭容一愣,萧明月明白这是在问她,柔声:“已经无碍了。”
灵兮依旧淡淡地望着她:“狸奴老是闹腾,我想让你看看。”
“灵兮——”陆昭容揽过她,又说:“你是晚辈,她是你舅母,你总不能一直说着你你你吧。”
灵兮不看她,眸光一直锁着萧明月,问:“你呢?是想让我叫你姐姐还是——舅母?”
萧明月一怔。
“当然是舅母啦!”陆昭容抢先道。
灵兮意味不明的看着萧明月,似乎在等她的回应。
萧明月忽有些局促,恰巧狸奴还在叫唤,忙问:“让我瞧瞧狸奴。”
“好。”灵兮将狸奴递过去,转脸对陆昭容道:“昭容姐姐,我与舅母要去思樱阁了。”
“啊~,好,好。”
“那我也要回去了,明月,我改日再来找你。”
说着,陆昭容朝她们摆摆手便自行离去,难得灵兮这么亲近一个人,她也不想破坏这温馨的气氛。
空气沉寂下来,灵兮才道:“明月姐姐,我们走吧。”
这身份的转换让萧明月措手不及,怔愣一瞬。
“那我叫你舅母?”
又是乍一句,萧明月忙反应过来,表情很奇怪,道“不!灵兮与我阿弟一般大,还是,叫我姐姐吧。”
灵兮的个头不过到萧明月心口位置,她垂下眼,嘴角微微上扬:“好。”
灵兮走在前面,萧明月跟在后面,两人没在说话。
直到来到思樱阁,灵兮突然停下脚步,转眸问:“是不是舅父,又欺负你了?”
萧明月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她强装镇定扯出一些笑容:“没有。”
灵兮忽然冷笑一声,也不再说什么就径直进了屋子。
靖远阁
“阿兄!阿兄!”
陆昭容等的不耐烦了,站在院落,朝书房喊着。
木门瞬间被打开。
陆伯言无奈地看着幺妹。
“等急了?”
这时宇文羡也从屋内出来,身姿挺拔如松柏。
果真生的威武英姿,哪个女子不喜欢这样的英雄呢。
陆昭容心底暗自赞叹,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她没有理会陆伯言,朝宇文羡爽朗一笑,声音响亮:“阿羡哥哥,好久不见啊。”
宇文羡微微拧眉,碍于好友在,颔首示意。
“你这是从哪来的?”
陆伯言问。
“公主殿下那儿啊。”
“今日这么快?”
“灵兮要与自己舅母相处,我总不能去打扰她们吧。”
陆昭容语气自然地不能在自然。
气氛忽然沉寂一瞬。
可宇文羡的神色,却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微微变了。
那变化极快,快到若不是刻意注视,几乎无法察觉,垂在一侧的手握紧。
异样的表情稍纵即逝,被陆伯言敏锐地捕捉。
神色凝重地瞥向他。
宇文羡与萧明月的关系不甚好,他是知道的。
昭容那大大咧咧的性格,着实让他这个做兄长的有些担心。
她什么都好,心地纯善,待人真诚,偏偏嘴上没个把门的,兴致一来便口不择言,想到什么说什么,从不掂量轻重。
他正暗自思忖,宇文羡却已抬眼望向石阶下的人。
那张方才还掠过一丝异样的面容,此刻竟浮现出温润平和的笑容
“伯言。”宇文羡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昭容也长成大姑娘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石阶下那抹明丽的身影上,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般的慈爱与打趣:“不知以后会许给哪家公子呢?可有婚配?”
话音刚落,陆昭容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响亮,带着她一贯的爽利劲儿,在这安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非但没有半分羞怯,反而将下巴微微扬了扬,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像是生怕在场的人听不清似的。
“我当然要匹配世间最尊贵、最温润——而且还要最在意我的,懂我的好,而不是让女子去讨好他的!”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在心间描绘着一个清晰而笃定的模样。
话音落下,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陆伯言垂下眼帘,嘴角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心里却在苦笑——这个妹妹啊,果真还是这般口无遮拦。
可宇文羡呢?
他依旧笑着,那笑容温润如初,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谁也看不分明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