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容意有所指，宇文羡怎会听不出来。
“昭容，时辰不早了，我们快回去吧。“
陆伯言渐渐察觉宇文羡眼神的变化，拉着妹妹往外走。
——
“阿兄！”
马车上，陆伯言摁住她躁动的手臂。
“你呀，故意的吧。”
“你看出来了？”
陆伯言没好气地乜了她一眼。
“阿兄。”陆昭容语气难得认真起来，“你不知道萧明月在宫里过的什么日子，好不容易嫁到侯府，过得也不开心。”
“我知道他们关系其实并不好。”
陆昭容性格爽朗，心思却聪慧的很，一眼就瞧出。
她的语气变得伤感：“我只是想让阿羡哥哥去发现明月的好，不想明月这么辛苦。”
“怎么说？”
陆昭容将萧明月“爱慕”一事道出，陆伯言都露出了吃惊的神情。
“兄长，你与阿羡哥哥是好友，你就帮帮妹妹吧。”
陆昭容拽着他的胳膊撒起娇来。
陆伯言一时还不能消化其中的真伪，拗不过她，只得先答应。
心中不免吐槽，定远侯府的这三人可真是太拧巴，各怀心事。
陆昭容心里也想到了一块。
谁说不是呢。
思樱阁
萧明月连打两个喷嚏，怀中的狸奴吓得跳了下来。
“病还未好？”
灵兮皱眉。
萧明月揉了揉鼻尖儿。
“你不能闻香？”
一进门，萧明月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熏香。
她一向敏感，不喜熏香的，也受不了香味。
“是明婉姐姐送我的，可宁神安绪。”灵兮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她，“我以为你也会用香。”
萧明月微微一笑，尴尬地摇摇头。
萧明婉的用度是多么极其珍贵奢靡的，她怎会拥有这些呢。
而她也不喜。
“狸奴果真还是喜欢你的，这也欢快了许多。”
狸奴跳到案桌上，又跳到书架上，顽皮的拨弄书籍。
书籍落地，萧明月弯腰去捡。
“你，喜欢看兵书？”
她将书籍归放好，才发现书架上那一排排的兵书。
“记事起，我娘就带我一起看兵书。”
灵兮说的自然。
“我娘说，女子切不可困于一方宅院，亦不能只研习女红。终日囿于闺阁琐事，来日便只能依附男人生存。我辈女子，自当心怀远志，自有风骨信念。”
灵兮说着，言语间满是傲然底气。
“是以，宇文执樱将军风骨不让须眉，行事潇洒磊落，已然活成了无数男儿皆难以企及的榜样。”
“那是自然，我爹就是喜欢我娘这番飒爽样子。”
鲜有说到父母，灵兮的眼眸清亮了许多。
旋即，她眼里的光黯淡。
萧明月欲言又止。
“明月姐姐。”
灵兮清婉的嗓音响起。
“嗯？”
“你知道吗，娘死在雁门关的沙场上，万箭穿心。”
灵兮的语调始终是平的。
“娘死后，爹常常一个人坐到天亮，有一日，我去找他，他喝了药，七窍流血，没了气息，却还笑着。”
“爹说，这世上没有了娘，连风都是冷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安静了。
窗外有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她没有去理。
她只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蒙得像是要穿透时间，回到那个她未能亲历的、生离死别的夜晚。
那一刻，她落寞得像一座孤坟。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看兵书。”
灵兮的一番话说来，萧明月心头骤然一酸，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寻不出半句合适的话语来宽慰，眼中泛起几分怜惜。
倒是灵兮不以为然。
气氛静默下来。
萧明月悄悄注意到灵兮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渐渐覆上一层沉沉阴冷。
她望着案上兵书，语声含着怨意，缓缓开口：“每每见到这兵书，便会想起母亲的惨死。”
她顿了顿，那埋怨终于没能咽下去：“为什么舅父没能救下母亲和外祖父？他明明有机会，明明有能力，却眼睁睁看着他们……”
“灵兮………”
“明月姐姐，你也怪舅父对吗？”
灵兮猛地攥着她的胳膊，认真的问。
萧明月怔愣。
她怨啊，甚至此刻还有些恨意。
可面对少女落寞的眼神，她沉默了。
许久
“灵兮，你舅父……一定比你更痛苦，那也是他的亲人啊。”
院外
宇文羡不知何时出现，负手而立，淡然望向纤细的背影，眼神中波澜不惊。
但内心深处却早已风起云涌，如同被无形之手紧紧攥住，难以释怀。
他知道她是怨恨他的。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她一定很气。
宇文羡心中这样想。
可她居然还为他说话。
深潭的眸底漾起一丝涟漪。
而灵兮倏地放开她，很诧异又似乎很失望。
不再说什么。
灵兮看着兵书，不知在想什么。
“灵兮。”
萧明月小声唤道。
“我，可以向你借一些兵书吗？”
灵兮转眸。
“灵兮，宫中吾弟甚爱读书，只可惜机会渺茫，我不想……他放弃。”
“所以……我想……求你，借我些兵书……”
萧明月鼓足勇气坦白。
说实话她也看不透灵兮。
半晌
“好，你想要便拿去吧。”
灵兮瞥见屋外的身影，平静地答应。
萧明月似乎没想到，随即面露欢喜：“谢谢你，灵兮。”
接下来的时间，萧明月陪着灵兮练习丹青，灵兮也一笔一画地临摹宇文执樱的画像，唯有谈及父母的事，灵兮的脸上才会露出笑容。
萧明月因此也知道她的身份，宇文执樱当年嫁给了门阀世家崔氏嫡子崔晏，生下灵兮后，就把她带入军营，许是骨子里的遗传，灵兮从小天赋过人，聪颖好学，挽弓射箭，马上功夫了不得。
萧明月静静的听着。
她想着，如果宇文执樱还在，崔灵兮一定会如她母亲般成为一位恣意洒脱的女将军。
然而一切没有如果。
“明月姐姐，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灵兮的声音难得轻柔。
“好。”
“你阿弟是什么样的人啊？”
“他啊，也是个恣意少年，胸有凌云壮志，一心盼着能奔赴四方……”
萧明月侃侃而谈，与灵兮说了很多萧逸小时候的趣事，终于把清冷的少女逗得咯咯笑起来。
灵兮笑起来眉目温润，十分好看，眉眼与宇文羡有几分相似。
却又不像他那般锋芒凌厉，自带一份柔和温婉的气韵，这一点很像画像上的宇文执樱。
两人相谈甚欢，心事闲话尽数道来，只觉时辰过得飞快。
恍然回神时，白日早已落幕，沉沉暮色悄然将至。
萧明月回去时，天色渐渐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