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花在暮色里敛了蓝紫的瓣,像合上了心事。
夜风过处,药香细细,在墙角沉默地绿着。
月光筛过鸢尾的剑叶,在碎石路上画出疏疏的影子。
萧明月望着满院没有一丝丝的喜悦。
眸光骤然冰冷起来。
她冲过去想要砍断那些花花草草。
这一举动惊住阿蛮。
“公主,不要!”
阿蛮慌忙拽住她。
“公主,不可啊!那是夫人救命的药!”
“阿蛮。”萧明月哽咽起来,喃喃细语,“阿蛮,我不要这些花,我不要乌鸢。”
“我不要给他种……”
“不要给他种……”
萧明月眼含泪花,喉咙里发出一种陌生的,似受伤小动物的呜咽。
阿蛮懂她的苦楚,看到她眼眸失去焦点,心底泛起心疼,声音温和:“公主,有了乌鸢的遮挡,那些药材才能顺利生长。”
“下个月公主进宫时,药材就可带入宫送给夫人了啊。”
“而且,陆小姐的心意,若知道,也会很难过吧。”
阿蛮温柔地开导她。
想到母亲和好友,萧明月渐渐冷静下来,缓缓点头。
“公主,来,坐着等阿蛮,我去给你倒杯水。”
阿蛮引着她坐在石桌旁就去了偏房。
她静静地坐着,眼神茫然。
全然不知有人走近。
无意间抬眸,一个魁梧的身影赫然出现。
萧明月吓得惊呼一声,猛地起身,身体踉跄,眼看要摔倒。
一攥的力道,带着来不及细思的本能。
萧明月被眼前人猛地拽住,她直直落在他怀里。
“当心。”
声音低沉,落在她的耳中。
宇文羡一只手已虚虚护在她腰侧,隔着衣袍,能感到她因惊吓而微微发抖。
呼吸交错间,他低头,目光从她惊惶的眉眼滑到被他攥住的那截手腕,肌肤相贴处,正泛起薄红。
她慌乱不安,像反应过来似的,触电的般抽回自己的手,撤离几步。
不知为何,那晚熟悉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
霎时,她的眼眶湿润。
抬眸撞见宇文羡的深眸那一刻,泪水夺眶而出。
她泪落下来的那一刻,他呼吸微微一滞,心口像被人轻轻拧了一下。
不重,却恰好拧在最软的那处。
他下意识地想要靠近。
而萧明月慌得像只受惊的雀儿。
那泪还挂在腮边未干,见他又近了一步,整个人便往后缩了一缩。
目光四下里乱撞,像是在这四方天地间寻一条生路,可满院却没有一样能挡得住他沉沉的目光。
她的手胡乱向身后摸索,慌乱间从头顶拔下发簪,指向他:“……别过来……”
声音细得像要断,带着哭腔,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他脚步顿住,眉峰蹙起。
“萧明月……”
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哑意,悬在半空。
那晚的荒唐如开闸的洪水灌入萧明月的脑海,她的身体跟着抖动,宇文羡没有退的意思,她更加局促,又把发簪对着自己的脖颈。
他瞳孔骤缩。
她的手指在抖,抖得厉害。
簪子此刻被她攥在手里,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簪尾抵着喉下三分,肌肤微微凹陷,只要再用一分力,便会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肉。
泪还在流。
她只想他离开。
而他没有离开的意思。
“萧明月,你这是做什么?”
宇文羡似有些不满。
她没有应他。
就这么直直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些话从耳边掠过,她只知道自己要逃——这个念头铺天盖地,将所有的理智都淹没了。
转身的那一瞬,裙角绊了脚踝,她踉跄了一下,却顾不上疼。
步子乱得像被风吹散的落叶,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门。
猛地推开,又猛地合上。
“砰——”
木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目光和声音。
她背抵着门,腿已经软了,
双手还在发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簪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落在外面,落在她逃来的那一段慌乱里。
她捂住脸,起初只是无声地流泪,后来肩膀开始颤抖,再后来,低低的啜泣从指缝间溢出来,细碎而压抑,像怕被门外的人听见,却又止不住。
门外没有任何声响。
那扇木门在她身后,薄薄的一扇,却像是她与那个人之间,最后的一道城墙。
宇文羡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门上,一脸诧异。
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能辨明的、隐隐的刺痛。
她就这么怕他?
“侯、侯爷……”
身旁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他侧目,看见阿蛮端着茶盏站在廊下,整个人僵在那里,茶盏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不知她在这里站了多久,又看了多少。
四目相对的瞬间,阿蛮猛地回过神来,脸色唰地白了。
她慌慌张张地屈膝行礼,动作仓促得险些把茶盏打翻,一句“奴婢告退”说得断断续续,紧接着便像身后有什么在追似的,转身推门钻了进去。
门又“砰”地一声合上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再度紧闭的门,眉峰缓缓拢起。
主仆二人,一个躲进去哭,一个慌得失了分寸。
倒像是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将她们吓得如避瘟神一般。
唇线抿紧,眼底浮起一丝不悦。
她是皇帝送来的人,就是侯府的人,就因为要了她?
她在怕自己?
不对,她在躲什么?
宇文羡心中思忖,越发烦躁,脸色难看,甩袖转身要走。
夜风卷起袍角,步履挟着几分罕见的烦躁。
然后他又停住了。
脚边不远处,一方帕子躺在青石地上,月色下泛着柔白的光,像一片不慎坠落的云。
他俯身拾起。
手帕置于掌中,他整个人猛地定住了。
帕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生凉,边角的纹案细腻繁琐,针脚细密。
宇文羡好像忽然想到什么。
抬起眼,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摇摇晃晃的,像随时都会熄灭。
她的影子影影绰绰地抽动。
他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的。
宇文羡的脸色微变,更夹杂着些寒意。
他把那方帕子攥进掌心,指骨用力。
月色下,他的轮廓像是刀削斧凿出来的,每一寸线条都绷着,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
一息之后,他转身离去。
步伐比来时更急,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翠微阁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