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月遇刺一事还是传到了静安院。
再见到萧明月的那一刻,李夫人泪如泉涌,紧紧抱着女儿,生怕她消失了似的。
萧明月从后怕中渐渐平复了情绪,她心疼的回抱着,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的母妃。
萧逸也露出担忧神色,眼眶泛了红。
萧明月终于安抚好李夫人的情绪,将准备的东西拿出来。
青盲的药材她已按照医书记载一一分装包扎好,让萧逸收好,并交代几日服用一次,又将求来的兵书一并交给了萧逸,萧逸欣喜若狂,迫不及待的想要读起。
而萧明婉给的香料,她藏了起来,她不喜香,李夫人也不喜。
李夫人身子这十年来越来越差,容颜也不复从前。
萧明月用陆昭容教授的经络疏通按摩手法,为她仔细揉捏,李夫人深感意外但也享受女儿体贴入微,孝顺至极。
她的女儿越发与以往不同,萧明月说着无关紧要地府中事,对宇文羡却只字未提。
萧明月虽语气清淡的讲述着,李夫人却仍能感觉到她神情的落寞。
萧明月没有她说的那样开心。
“月儿,那定远侯是不是,欺负你了?”
李夫人问。
正在揉按的萧明月忽感眼眶一热,可还是忍住了,顿了一瞬,摇头,轻声回道:“侯爷,待我很好。”
李夫人不甚相信,她按住萧明月的手腕,拉着她的柔荑问:“真的吗?可母妃瞧着你瘦了,眼里也没了光,若他欺负你,你要告诉母妃啊。”
萧明月望着母妃满脸的担心,真的想像个孩子般扑在她的怀里,她受委屈,她多想告诉自己的母妃。
可告诉她又有何用?
她们都是刀俎间的鱼肉,生杀予夺,全不由己。
如今她有了价值,萧珩愿意留着她,等没了价值,她会死,她的母妃会死,萧逸亦是。
她不是怕死,十年前宫变她虽只有八岁,却面上却无半分惧色,一双眸子平静无波,只等那刀锋落下。
萧珩留下她们那一刻,她也明白了自己的价值。
既然能活,她就努力活下去,为了母妃为了年幼的阿弟,受多大的委屈和伤害她都不在乎。
她不能让母妃担心。
萧明月翻滚的思绪,让她的眼眶湿润,她强忍着泪水,镇定自若地将母妃掰过去身子,继续揉按,声音也平静:“母妃放心,侯爷待月儿极好,府中诸事顺遂,一切安稳。”
怕她不信,萧明月岔开话题:“母妃,别多想了。侯爷等会就来接月儿回府,我在为你揉按一会,这可是昭容的绝技。”
李夫人这才缓缓点头,算是信了。
殿外的天色已经不早了,冷清如常。
这时,萧逸自外跑进来。
“阿姐,宫人说,永兴公主突然病了,侯爷去······去照顾她了。”
萧逸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萧明月微变的神色。
萧明月闻言,手上一顿,好久才又动起来。
淡声:“知晓了。”她又转身对李夫人道:“母妃,月儿扶您进去休息一会吧。”
“也好。”
说着,李夫人就着她的搀扶,向床榻走去。
萧明月侍奉她睡下,轻拉床幔,便退了出去。
“阿姐……”
萧逸看到她的脸色不太好。
“逸儿,是何人来报?”
萧逸摇头,疑惑道:“是个陌生的宫人。”
“我遇刺之事也是陌生的宫人来报?”
“嗯。”
她脊背挺得笔直地站在石阶上,那双眸子里,已映不出半点光亮,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露出一抹疲惫至极的惨淡笑意。
那种无奈感袭上来,萧明月感觉好累,早已厌倦了这无止境的针锋相对。
原来所有人无时无刻不让她好过,让她知道强权面前认命。
她已经认命了啊。
为什么不能让她好过一点。
她心里委屈,难过又有些生气。
“逸儿,你在这看着母妃,我想出去走走。”
还没等萧逸回答,她已快速消失在殿门外。
萧逸叹了口气,他知道阿姐心情不好。
也许唯有皇兄才能宽慰她吧。
果不其然,萧明月出了殿门,去了一个地方。
那个她与萧云镜常见面的甬道。
她茫然地走着,她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
萧逸告诉她,萧云镜被萧珩召回负责编纂国书。
这是一道大工程,萧珩突然对他委以重任对萧云镜来说是一种认可。
至少萧明月是这样想的。
他应该很忙,怎么会有空来见自己。
一个月前,那句“我等你回来”,如今也不能作数了吧。
夕阳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她蹲在那里,脸埋在膝间,仿佛世间万物都与她无关。
偶尔抬头,露出一双空洞失神的眼,茫然地望着前方。
单薄的肩背绷紧了又塌下,将所有的哽咽和脆弱,都藏进膝间那方寸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
“明月。”
一道急切而温润的嗓音,穿透了她混沌的思绪。
她脑中灵光乍现,霍然抬头。
只见萧云镜已立在跟前,衣袂微乱,胸口微微起伏,分明是一路急寻过来的模样。
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在看到他的瞬间彻底断裂。
她缓缓起身,只一眼,她的眼眶便无声地红了。
清莹的眸子里,泪珠在眼底转了又转,终是止不住地滑落。
萧云镜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那泪水刺痛了。
他欲上前,脚下却绊了一下,身形微晃。
这个素来稳重的男子,在她的眼泪面前,彻底乱了方寸,连心跳都急促了几分。
他的手抬起在空中动了动,萧明月就这么无声地落泪与他对视。
终于,手指触及她的脸颊时,泪水更多。
萧云镜心疼极了,压下心底的包袱,不停的为她拭泪。
“……别哭,明月。”
“是我来晚了。”
······
“……我以为,你不来,看明月了……”
她带着哽咽的声音回答他。
萧云镜定定地望着她,眼底的疼惜与自责交织,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他为什么要是她的皇兄。
萧云镜曾在心底无数次地问自己。
他不想做她的皇兄。
一刻都不想。
他想告诉她,可又害怕吓着她。
最终克制住心底蠢蠢欲动的心思,化成淡淡一句:“近日都在翰林院,差点耽误了今日回宫来见你。”
“对不起,明月。”
萧明月也恢复了平静,笑着摇摇头。
看她笑了,萧云镜紧绷的心才缓缓放下。
他从随身携带的包袱中拿出一摞书籍。
“这些是国库的藏书、兵书还有我编纂的《荆州志》,拿去给逸儿吧。”
萧明月接过来对她笑着道谢。
萧云镜终于也有了笑意。
温柔的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晚风卷起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
夕阳的光柔和地落在他们身上。
那样和谐美好。
萧明月心情忽然好了起来,伴着眼泪笑出了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