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兮,你怎么来了?”
陆伯言诧异。
“陆伯伯,你们方才说到萧逸,他在哪?”
陆伯言一下愣住。
宇文羡走过来,平静道:“他死了。”
灵兮显然不信,她都听到了。
灵兮:“他去了南境。”
“灵兮啊,你肯定听错了——”陆伯言忙过来打圆场。
“我要去找他。”灵兮出声打断,眼睛直直看着宇文羡。
“放肆。”
宇文羡冷声,又重申:“他死了。”
“葬在哪里?我要去祭拜。”
灵兮执拗起来让宇文羡头疼。
他的脸色难看。
陆伯言连忙上前按住少女肩头,温声相劝:“灵兮,听话。萧逸是谋逆重案,朝廷大忌,你万万不可提祭拜。你先回房去,我与你舅父商议要事,今日就当你没提过,也不可对外人说起。”
灵兮望着陆伯言眼底的左右为难,又抬眸看向神色冷沉的宇文羡。
她脊背挺得直:“舅父,过了新年,我便满十三岁了。当年娘亲亦是这般年岁,便随外祖父驰骋沙场、戍守家国。娘亲能去的地方,我也要去。”
“过完新年,我要去南境,去找承安哥哥。”
“胡闹!”
宇文羡生气呵斥。
他周身气息瞬间沉冷,望着眼前执意涉险的外甥女,吩咐江渊将她带出去,命令江渊严加看管。
“灵兮这性子与执樱姐太像了,我只怕,你是看不住她的。”
陆伯言道。
“能看多久是多久。”
———
议事毕,窗外簌簌落雪也停了。
陆伯言带着陆昭容也回了府。
宇文羡独自去了翠微阁。
他想着去陪陪她,却不料,院内并无她的身影。
庭院空地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忙碌。
小念安手里攥着一根细长枯枝,学着平日所见的武招,笨拙地抬手、跨步、劈刺。小小年纪力道不稳,身形摇晃,招式颠三倒四,不过胡乱比划,没转两三下,脚下一滑,重重跌坐在积雪地上。
连着摔了几次,积攒的耐心也被彻底泄尽。
他坐在雪地里,蜷着小小的身子,委屈地瘪起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软糯的哭声闷闷响起。
“不对……根本不对……”
“娘亲明明不是这样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阿蛮连忙快步上前,蹲下身将他扶起,轻轻拍去他衣上落雪:“不哭不哭,我的小公子,你可别再哭了,公主若是听见,又要心疼坏了。”
小念安心里又委屈又执拗,哭声止不住,抓住她的衣袖:“阿蛮姐姐,我要娘亲教……我要娘亲教我练武……”
阿蛮心头无语,公主哪会这些。
她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小嘴,压低声音:“小公子小声些,公主好不容易得空歇息,万万不可打扰。听话,我让江渊哥哥来教你,好不好?”
小念安用力摇头,小脸哭得通红,泪水挂了满脸,依旧哭闹不止。
就在这时,一道清沉冷冽的男声猛然自身后响起:“你娘亲在休息,不许打扰。”
是宇文羡。
小念安身子猛地一僵,哭声瞬间卡在喉咙。
他怯怯回头,望见男人沉敛肃穆的眉眼,顿时吓得闭紧小嘴,乖乖站在原地,再也不敢哭出声了。
阿蛮如释重负,连忙上前对着宇文羡屈膝行礼,眼底满是无奈。
连日来小念安黏极了萧明月,她对他溺爱,寸步不离的带着,劳心费神。
宇文羡轻轻挥手,示意阿蛮退下。
庭院只剩他与孩童二人。
他垂眸,望着眼前眼眶通红、满脸泪痕的小家伙,声音放缓:“招式全都错了,你这般胡乱比划,如何学得会?”
“很想学武?”
小念安抬着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迟疑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可以教你。”宇文羡语气平静,缓缓开口,“但是,不许去惊扰你娘亲歇息。”
小念安眼眸瞬间亮了些许,用力点头,小声追问:“那……我练会了,可以练给娘亲看吗?”
宇文羡望着他澄澈纯真的眉眼,心底微软,应声:“自然可以。”
言罢,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根枯枝,轻轻放入小念安小小的掌心。
随后,他俯下身,宽大的手掌稳稳覆住他稚嫩的小手。
“父子”相握,一稳一怯,一沉一软。
宇文羡极有耐心,引着他,缓慢带着他拆解招式、摆正姿势。
风雪初霁的庭院,寂寂无声,他温和的轻声指引。
起初小念安还有些拘谨紧绷,身子绷得笔直,动作僵硬,生怕惹得身前的人生气。
可练了许久,见宇文羡始没有训他,小家伙心底的惧怕渐渐消散,慢慢放松下来,动作愈发大胆利落。
待他渐渐熟练,宇文羡缓缓松开手,鼓励他独自试着演练。
小念安天资伶俐,学得极快。
整整一个午后,小小的身影反复练习、认真比划,一招一式,已然练得有模有样、初具章法。
不远处的回廊转角,阿蛮静静立着,悄悄探头看着庭中一幕,眼底漾开温柔笑意。
雪光温柔落满两人一身。
男子身姿挺拔沉静,垂眸望着练武的孩童,眼底是从不外露的温柔纵容;孩童认真笨拙,满心欢喜,一心想练好招式,讨娘亲欢喜。
这般光景,温馨和睦,俨然一对最寻常不过的慈父稚子,岁月温柔,安稳静好。
“在这干什么呢?”
江渊出现在她身后,吓了她一跳。
她脸一白:“你怎么和侯爷一样,走路都没有声音。”
“你怎么和公主一样,胆子这么小?”
江渊唇角噙着笑意,打趣着回她。
阿蛮没好气地乜了他一眼,双臂环在身前,目光又回到庭院里,语气漫上几分怅然:“若公主那个孩子还在,再过数月便该降生了,也不必这般费心守着一个收养来的孩子。”
江渊:“公主仁善,对这个孩子也视如己出,也算弥补公主的遗憾吧。”
“这个孩子软软糯糯的,被公主养的极好,我心里也是喜欢他的。你看他这会儿练得,倒是有模有样。”阿蛮抬手指着认真比划招式的小念安,忍不住轻笑出声。
可笑意没维持多久,她又泛起几分伤感:“这般讨喜的孩子,谁能不疼惜呢,只可惜啊,他早早没了爹娘,身世可怜。”
江渊望着她柔和的侧脸,温声道:“你这般喜爱孩童,日后成婚有了孩儿,也定是个尽心尽责的好母亲。”
阿蛮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眼底带着几分憧憬:“那是自然。真不敢往后想,等我日后有了孩子,家里怕是要闹得鸡飞狗跳喽。”
阿蛮话音落下,眉眼弯弯,满是对日后烟火日常的轻快憧憬。
身侧的江渊眸光微微一动,原本含笑的眼底染上一层温柔缱绻。
他望着女子明媚鲜活的侧脸,喉间微微滚动,说:“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倒不觉得吵闹。若是与心意相通之人相守,岁岁年年,哪怕是鸡飞狗跳的日常,亦是人间圆满。”
他说的温柔,目光灼灼,落定在阿蛮脸上。
可阿蛮心思纯粹,没听出话中深意,只当他随口感慨,懵懂偏头好奇追问:“咦?江副将还有这副心思?我还以为你与侯爷一样,一副生人勿近呢。”
“哪有!”
江渊被她直白揶揄的脸一热,耳根悄然泛红。
女子一双杏眼清澈透亮,仍是疑惑的看他。
江渊的话被堵在喉间,瞬间无从开口。
他避开视线,猛然想起怀中揣着包裹。
他硬着脖颈,将包裹递到阿蛮面前,语气故作镇定:“快到新年了,锦绣阁新到一批绸缎,侯爷说你这些日子照料孩子辛苦,这是赏你的。”
“侯爷送的?”
阿蛮迟疑,下意识问:“公主的那份呢?”
“公主的,自然是侯爷亲自送,哪会经我的手。”
阿蛮一想,也是。
她小心翼翼展开绸缎,抚过细腻顺滑的面料,果然是难得的上等料子,花色正是自己偏爱的那款。
阿蛮满心欢喜。
可余光无意间扫过江渊,心生狐疑。
此刻的江渊神色极不自然,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身形微微紧绷,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窘迫得厉害。
她心里暗暗纳闷:他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儿反倒浑身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