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日，越来越临近年关。
京城深宫，夜色阴翳。
萧云锋端坐殿中，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殿内只余心腹一人垂首立地，气息不敢稍动。
“殿下，江州那边出了异动。”
心腹躬身禀报：“萧云镜迟迟不归京，假借查疫之名滞留地方，暗中收拢州县人心。且宇文羡突然调崔承安驻军江州，名义镇抚灾后乱象，实则屯兵驻守，用意绝不简单。”
萧云锋露出笑容，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他早料到宇文羡绝非甘心削权、坐以待毙之人。
“原来如此。”他低低轻笑一声，语气寒凉，“本以为他交出部分兵权是示弱，甘于蛰伏，倒是本殿下小觑他了。”
心腹凝声：“殿下的意思是，宇文羡意在扶持七皇子夺储？”
“不然呢？”萧云锋抬眼，眸光锐利刺骨，“朝中老臣半数中立，父皇一步一步收他的权，萧云镜看似淡薄，现在倒也要争起来了。他宇文羡蛰伏布局，里外呼应，以为萧云镜就能顺利登位？”
他早已觊觎储位多年，萧珩现在日渐衰颓，太子一日不立，他一日不得安。
此时正是他夺权的最佳时机。
任何人和事都不能阻挡他多年的经营。
一丝沉郁的愁绪又漫上他心头。
萧云镜素来与世无争，这些年却悄然展露锋芒，荆州、江陵、江州三地治理得井井有条，修典撰书诸事皆做得妥帖周全，绝非庸碌之辈。
他甚至认为，对方一直沉寂隐忍暗藏实力，就是要与自己争夺这至尊之位。
然宇文羡威望甚高，如今，两条隐患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他们若联手，只怕棘手。
“殿下，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需不需要即刻传信江州，动手除掉七皇子，永绝后患？”心腹急声请示。
“不急。”
萧云锋抬手制止，唇角勾起一抹阴鸷冷弧：“萧云镜如今身在江州，有崔承安重兵护持，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反倒落人口实。宇文羡老谋深算，定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他眸光沉沉，脑中思绪翻滚，歹毒的计划渐渐形成。
建康城的冬日浸着入骨的湿冷，寒风卷着薄霜掠过街巷，可寻常百姓的眉眼间，却难得漾开欢喜的笑意。年节的暖意驱散了往日的惶惶不安，人人都盼着新岁启封，往后光景能褪去阴霾，一步步走向欣欣向荣。
——
转眼已至除夕，皇帝在显阳殿设除夕宫宴，百官赴宴。
宫门外络绎不绝的车马，往日里清冷的宫道上，也热闹了许多。
宇文羡搀着萧明月下了马车。
“明月！”
陆昭容早早等候一旁，看到她兴奋的向她奔来。
“明月，今日难得梳妆打扮起来，这般容色，走在街上不知多少贵女要羡慕嫉妒。”陆昭容目光落在萧明月身上，满眼赞叹。
萧明月今日一身雅致华服，鬓边珠钗衬得容颜愈发动人。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抬手理了理衣袖，轻声笑道：“今日百官齐聚，诸多权贵都在，我是侯府的人，不能太过素简，让侯爷失了体面。”
陆昭容抿唇一笑，目光又扫过身侧的宇文羡，戏谑打趣：“明月，瞧你这阵子的气色光彩照人，可见侯爷也知道疼惜人了。”
这话一出，宇文羡尴尬的面色微微一白，周身的气场都有几分不自在，低声：“昭容，休要胡言。”
心底只觉得这姑娘实在聒噪，什么话都敢随口往外说。
陆伯言快步走上前来，听见妹妹这番调笑，脸上顿时掠过几分无奈，伸手拉过她的衣袖：“昭容，不得口无遮拦，在宫里不可随意打趣侯爷与夫人。”
陆昭容吐了吐舌头，她拉着明月就往前走。
陆昭容凑到她耳边神秘道：“明月，听说今日宫宴有拓跋王朝美人献舞，我早就听闻拓跋美人名声，还没见过真的呢。”
萧明月笑了笑：“我也没见过呢，异域风情的女子应该与中原女子的美不同，或许是蓝瞳。”
陆昭容自己思考状：“不过，我还是喜欢我们中原的女子，肯定不能和你比。”
她回转过头，瞥了眼身后缓步随行的宇文羡与陆伯言，笑意愈发浓烈，特意抬高了几分声调，分明是故意要叫身后二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拓跋送来的美人，哪里比得上我们半分。定远侯这一双眼，自始至终，就没从公主身上挪开过片刻。”
话音落地，宇文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耳尖迅速漫上一层薄红。
这般被打趣，他竟一时语塞，无从辩驳，只能狠狠瞪向陆昭容。
陆昭容全然不在意他那记怒目，捂着唇咯咯一笑，干脆拽住萧明月的衣袖，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去，将身后两人远远甩在后面。
“侯爷，忍住，今日除夕，不能动气。”
陆伯言忙替妹妹打圆场。
宇文羡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陆伯言也笑了起来，不嫌事大的接着打趣：“不过，我妹妹说的也不错啊，大名鼎鼎的定远侯一双眼都长在公主身上，你看，宫人们可都看着呢。像……像那个什么。”
“像哪个什么？”
陆伯言收了收笑意，咳了一声，凑近他低声：“阿羡，你见过大狼狗吗？黏人的那种，便是这副模样，满心满眼，只认一个主子。”
“陆伯言！”
宇文羡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耳尖烧得滚烫。
此地乃是宫苑，往来皆是文武百官与宫侍，他压下抬脚踹人的冲动，只狠狠瞪了过去。
陆伯言见他恼得厉害，便收敛了戏谑之色，故作正色，抬手虚拱了拱手，摆出一副赔罪的模样。
“好了好了，是我失言，侯爷莫要动气。”
嘴上说着道歉，眼底却还藏着未褪尽的笑意，稍稍压低声音，又忍不住好奇追问。
“说真的，你与公主情意深重，不知何时，我才能吃上你们二人的喜面？”
听闻这话，宇文羡脸上那点恼意褪去，一时默然不语。
心底深处，他何尝不期盼。
可半晌后，他才淡淡开口：“这是以后的事，再说吧。”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环佩声响。
萧云锋携着王妃韦令姿缓步入宫，衣袍华贵，神色温和从容，沿途与朝臣颔首寒暄，一派贤德姿态。
陆伯言敛去嬉闹的神色，目光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低声对宇文羡说道：“听闻这些时日，一直是四皇子在宫中侍疾。陛下龙心大悦，赏赐络绎不绝，还准许他代为批阅部分奏折。”
宇文羡眉头蹙起。
陆伯言侧过身，掩住口，小声继续发问：“坊间传唱的那首童谣，句句暗指有人觊觎储位。你觉得，陛下会信吗？”
宇文羡眸色幽深，薄唇紧抿，这童谣是他暗中授意散播出去的。
“皇家本就生性多疑，最忌讳的就是这种流言谶语。”他声音压得极低，“眼下不能动萧云锋分毫。可怀疑的种子一旦埋进陛下心里，便会生根发芽，萧云镜的立储机会就多一分。”
陆伯言心中了然，微微颔首。
这时萧云锋看到他们，噙着得体的笑容遥遥与他们颔首示意，二人同样拱手回礼。
待萧云锋先踏入显阳殿，殿外二人的神色渐渐恢复凝重，谁也没有再说话。
许久。
宇文羡换了轻松的口吻：“今日是除夕，应该高兴过完这个年，走，去看拓跋美人的舞姿。”
陆伯言一个请的手势，宇文羡率先踏入殿内，与众臣寒暄客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