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
院内小念安蹦蹦哒哒过来,萧明月稳稳接住他。
“念安,新年快乐呀。”
萧明月摸摸他冻的通红的小脸蛋。
“娘亲,你说的太晚了,阿蛮姐姐说,要卯时说才吉利。”
小念安回道。
萧明月诧异的笑了笑:“阿蛮姐姐懂得可不少呢,还跟你说了什么?”
小念安小手点点脑袋,似在认真思考,说:“阿蛮姐姐说,不让我打扰你们,说,不久,我就会,有弟弟或妹妹了。”
“喂!臭小子,不要乱说话啊!”阿蛮一下飞奔过来,赶忙捂住他的小嘴巴,生怕他再说出个什么来。
萧明月瞧见她今日与往日有些不同,穿了一身浅葱色广袖襦裙,腰束素带,发梳灵蛇髻,鬓边垂着一缕散发,跑动时宽大的袖摆翻飞起来,像两只慌乱的翅膀。
那支平日里不怎么戴的竹节银簪插在发髻上,随着她动作一颤一颤,差点甩到念安鼻子上。
小念安被捂得直叫,眼睛瞪得溜圆,两只小手扒拉着阿蛮的手腕,越扒阿蛮越急,两人闹成一团。
萧明月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脸又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她目光在阿蛮身上多又停了一瞬。
这丫头平日里都是一副利落模样,今日却难得穿了件正经的新衣,连头发都仔细盘了髻,虽只是几笔淡妆,唇上一点薄朱,却比往日鲜亮了许多。
萧明月的笑意更深了,目光在她和远处正走来的江渊之间转了一圈,心里了然。
阿蛮,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你今日这身……新裁的?
阿蛮手一僵,捂念安嘴的力道松了,小念安趁机挣脱出来大口喘气:娘亲救命——阿蛮姐姐要把我闷死了!
阿蛮这才回过神来,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袖缘,脸色比唇上那点淡朱还红,支支吾吾道:就……前几日侯爷赏的新布料,奴婢挑了件鲜亮的,过年嘛,喜庆……
她越说声音越小。
萧明月忍着笑,冲阿蛮眨了眨眼:是挺喜庆的,很衬你。
远处,江渊的身影恰好出现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盒东西,大概是刚去采买回来。他一抬眼看见院中的扭捏的阿蛮,正疑惑呢。
阿蛮察觉到视线,猛地抬头,和他对上眼的瞬间,像被烫着似的,一把抱过念安的,转身就往屋里跑。
跑、跑什么呀——小念安被拖得踉踉跄跄,还在回头冲院内挥手,娘亲,江渊哥哥!阿蛮姐姐拉我!
江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浅葱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萧明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弯得更高了。
看来这新的一年,不止她一个人,有了新气象。
早膳后,宇文羡去了宫里。
小念安由阿蛮和江渊陪着,萧明月闲下来也有时间去陪灵兮。
自上次宇文羡不准她出府后,灵兮就一直待在思樱阁,即使后来宇文羡试图与她缓和一些关系,灵兮也是不冷不热的,她执意要去南境,宇文羡无可奈何。
灵兮不愿去宫宴,他就随着她,萧明月来劝她,宇文羡是放心的,因为灵兮总会听萧明月的几句言语。
“灵兮。”
萧明月推门而入,灵兮正在案桌前抚触母亲的画像。
画像旁还有一把短刃。
“舅母,是来劝我的吗?”
这一突兀的称呼让萧明月愣了一瞬。
灵兮不理会,又说道:“若是,不必劝了,告诉舅父,他关我一时关不了一世。”
“灵兮,南境路途遥远,侯爷也是放心不下你,我也是。”
萧明月好心劝道。
“你告诉我,萧逸哥哥是不是在南境?”
萧明月犹豫了一下。
见她迟疑,灵兮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看来我唤你一声舅母,果真没有错。你早已站到舅父那一边了。”
“灵兮,你舅父,他挺好的……”
灵兮露出诧异:“你忘了,他从前是怎么对你的?要不是我,他早就想法把你送出去。”
灵兮说的这些,萧明月都懂。
往昔她畏惧过他,亦心生怨怼。
可静安院的事、母妃、萧逸的脱险,一桩桩一件件,宇文羡确确实实为她扛下了许多。他为她,早已改变太多,这份情意,她心底满怀感激。
听见萧明月还在替宇文羡辩解,灵兮嗤笑一声,满是不屑:“哼,依我看,舅父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
“舅母不必再劝。南境,我是一定要去的。”灵兮神色冷硬。
萧明月回到翠微阁,神色恹恹。
她轻声轻叹,暗自思忖,灵兮这孩子性子实在太过执拗。
转念一想,大抵是随了她的母亲宇文执樱。
说到底,宇文家的人皆是这般性情,一旦认准心中执念,便九死不悔、执拗到底,一腔孤勇,只顾向前。
思绪至此,萧明月眉眼间的郁色渐渐散去,缓缓勾起一抹温柔浅笑。
萧逸此生,能得灵兮这般赤诚热烈、敢闯敢拼的女子相伴,当真是莫大的幸事。
———
军营
军帐内,炭盆烧得正旺。
陆伯言掀帐进来时,手里捏着一封沾了湿气的密信。
江州来的。他将信拍在案上,七殿下亲笔。
宇文羡拆开信,信中条理分明,萧云镜已在荆州一带查到拓跋王朝探子的踪迹,顺着线索往下摸,发现江州竟是那些探子与宫中人的秘密据点。江州距建康不过数日路程,若拓跋人真以此为跳板……
他周身的寒气骤增,指腹压在信纸上,将那几行字碾出一道深痕。
四皇子萧云锋。
原来他也早有准备,人脉、暗线,早已如蛛网般铺进了江州,他们选择江州做据点。
宇文羡眼底沉了沉。
江州距离建康不算远,拓跋人随时可以从那里发难,刺探军情、在建康周边埋伏兵马,而萧云锋只需躲在暗处,等时机一到,里应外合。
宇文羡眸底骤然翻起杀意,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大魏的疆土,岂容外敌染指一寸?
他猛地转身,一把抽过案上空白信笺,提笔蘸墨,写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在信笺右下角留下痕迹,那是他独有的加密符记,非核心将领无从破译。
我要江州所有据点的布防图。他将信笺折成细条,塞入特制竹筒,递给陆伯言,声音低得发寒,告诉信使,务必让七殿下即刻回复。”
宇文羡欲要把信笺烧掉,这时掉出一张小而短的宣纸,上面短短几号字,皆是询问萧明月的情况。
宇文羡瞳孔骤缩。
萧云镜对萧明月念念不忘这种地步,竟明目张胆的来问他。
他真是可以啊。
陆伯言凑近去一看,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七皇子素来沉稳,这回……倒是行事不计后果了。
宇文羡冷笑一声,忽然阴阳怪气地斜了陆伯言一眼,只怪你那妹妹还不够上心。换做是我,早就追随他而去,还能让他得空想别人?
陆伯言:
他深吸一口气,瞪回去:你这事可不能怪我妹妹!要怪,就怪你那夫人最难的那几年,是七皇子一直陪着。几年的情意,怎么能说丢就丢?
宇文羡的笑意倏地收了。
帐中静了一瞬。
那几年的事,他知道。
这份账,他认,可认归认。
他抬眼,眸子里那股暗流又翻了上来。
陪了几年,就该记一辈子?他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砧板上,一字一顿。
陆伯言无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