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一过,萧珩的龙体便一日衰过一日。太医院轮番诊脉,多方调治,却始终不见起色,药石难医,诡异的很。
整座建康城表面依旧是世家宴饮、烟火繁华,内里却是波谲云诡,暗流翻涌。
储位悬而未定,各方势力暗中角力,处处皆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宇文羡读完自江州递来的密信,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面对灵兮,他终究松了口,应允她南下南境。
只是他提出一个条件,要亲自护送灵兮启程。
宇文羡心里清楚,建康此刻已是四面楚歌,灵兮留在这里,不过是多一个任人拿捏的软肋。送她去南境,既是护她周全,也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南境是宇文氏起兵发迹的根基所在。大魏建朝时,就靠宇文氏一族一朝一夕拼杀得来的。
当年宇文老将军在世时,南境是最重要的军事重地,他曾在那暗中屯驻了一支人马,名义上是镇守边陲、护卫当地宇文族人,实则未雨绸缪,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建康生变,家族能有一处退可守、进可攻的落脚之地。
宗族长老和旧部,宇文羡总要去见一见。
南境迢迢数千里,舟车劳顿,宇文羡思前想后,决定不带萧明月同行,她身子骨娇弱,这一路风餐露宿的折腾,还影响进程,他也舍不得她颠簸受累。
可把她一个人留在建康,自己又远行千里之外,心里总归不踏实。
宇文羡命江渊留下来镇守侯府,又特意去托了陆伯言,请他多费心照看。
里里外外交代妥当,他才真正放下心来,择日启程。
出发前夜,灵兮得知了萧逸尚在人世的消息。
印证了猜测,灵兮很镇定。她知道这是舅父暗中做的棋。她此番南下,与其说是避祸,更是替宇文氏应对不测方便断后。
该怎么走这条路,灵兮心里早已清清楚楚,她想成为母亲那样的人。
———
初春料峭,自宇文羡离京南下,已过月余。
微凉的春风掠过侯府的亭台廊榭,吹落枝头初绽的嫩芽。
萧明月日日伫立府门外,翘首盼着那人归来。
江渊恪守宇文羡临走嘱托,寸步不离调度府中护卫,将侯府守备打理得滴水不漏。
陆伯言亦时常来,会告知她一些南境的消息,安抚她悬着的心。
可越是万事安稳,萧明月心底莫名的不安便愈发浓烈,心口沉沉落落,总隐隐预感。
小念安懵懂无忧,日日跟着阿蛮在后院嬉戏打闹,清脆的笑语偶尔穿透庭院,勉强冲淡几分压抑死寂。
整座侯府看似安宁如常。
这一日暮色沉沉,落日余晖惨淡,染红半边苍穹。
府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规整的马蹄声。
萧明月以为是宇文羡返程而归,她欣喜地奔向府门外。
门前并非归人,而是一排排甲胄森森的宫中禁军。
肃然列队,铁骑驻立,堵死定远侯府朱门。
为首禁军面色肃穆冰冷,先是对萧明月拱手作揖,高声传报:“公主,李夫人昨夜已于院中自缢。”
惊雷贯耳,轰然砸落心头!
萧明月如遭重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火笼脱手,滚落石阶,烛火应声而灭。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禁军首领面色无波,一抬手:来人,将萧明月拿下,押回宫中。
话音未落,数名禁军已大步跨入门槛,反手便扣住萧明月的双臂,绳锁寒光一闪,腕骨被粗粝的麻绳缠住,动弹不得。
“你们做什么!”阿蛮第一个冲过来,被禁军一脚踢开。
“放肆!”
江渊闻声疾奔而来,见状目眦欲裂,长剑骤然出鞘,寒锋凛冽直指禁军咽喉,怒声,“侯府的人,尔等也敢擅动?!莫非是找死!”
禁军首领冷眼睨他,语气阴寒:江副将,念你素日忠直,我不妨告诉你,静安院昨夜搜出巫蛊人偶,上书陛下生辰八字,银针穿心。李氏行巫蛊、诅咒圣上,铁证如山。萧明月身为李氏之女,难逃干系。
“你们这是胡说八道!是陷害!”
阿蛮强忍身上痛感,狼狈从地上爬起,不顾一切扑上前去,伸手胡乱扒扯捆在萧明月身上的粗绳,试图为其松绑。
她的举动,激怒了身旁的禁军兵士。
那兵士目露凶光,反手拔出腰间佩剑,寒刃出鞘,径直朝着阿蛮心口刺去。
“阿蛮!”
萧明月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江渊身形疾闪,快步掠至近前,沉凝一掌狠狠劈出,打掉禁军手中长剑。
兵器脱手落地,发出刺耳的铿锵脆响。
他死死按住迸发的怒火,眸光凌厉如霜,直视一众宫人禁军,冷声质问:“陛下诏令何在?无诏拘拿侯府主母,尔等可知僭越重罪!”
禁军闻言,面露讥讽,冷冷出声:“江副将,你好大的胆子!我等奉敕行事,莫非你是要当众质疑陛下决断,意图抗旨不成?”
话音落,他抬手厉声呵斥:“还愣着作甚!速速带走!”
“江副将!”萧明月对他摇摇头,“事情还不明朗,莫要冲动,我不认罪,他们就不能杀我。”
江渊还在做着抗争,或许宇文羡在就不是这样的局面,他没能护好侯府。
周遭禁军也瞬间拔刀相向,寒光映满侯府门前。
萧明月对上他满眼的赤红,不停的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萧明月不能让江渊冒险,会致侯府于不义。
江渊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他也心知,一旦侯府起兵对峙,便是坐实大罪,落得满门倾覆。
他满腔怒火与不甘,只能硬生生压在心底。
眼睁睁看着萧明月被带走。
“公主!”
阿蛮慌乱着朝她奔过去。
“别过来!”萧明月呵斥她。
阿蛮一下顿住,愣愣待在原地,眼泪啪啪的掉。
“看好念安。”
这是萧明月走之前最后的嘱咐。
春风微凉,吹乱她鬓边发丝。
萧明月被禁军强硬拖拽而出,向着那不见天日的深宫而去。
府中只剩阿蛮痛哭,江渊立在原地,望着她被带走的背影,满目猩红,束手无策。
千里之外,宇文羡尚且不知,京城风雨已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