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辗转传回侯府书房。
听罢,宇文羡僵立在原地,久久没有言语。
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尾泛红。
他原以为,求生是人之常情,她或许会应下,以自己的罪名换她脱离酷刑。却不曾想,她宁肯在暗无天日的牢中受尽摧残,也不愿借着母亲的巫蛊冤案,将他和整个宇文氏拖入灭族的深渊。
心口的疼惜如同潮水汹涌翻涌,夹杂着深深的无力。
他手握雄兵之时,守得住万里边疆,护得住万千百姓。一朝兵权尽卸,却护不住自己心爱的女人。
他一拳重重砸在案桌,通红的眼眶流下眼泪。
“傻瓜!”
宇文羡自言自语,嗓音沙哑:“我何曾惧一身污名,我担心你啊。”
站在一旁的江渊神色沉郁:“侯爷,公主心中顾虑李氏一案会牵连宇文家,宁死不肯屈招。可再耗下去,公主恐怕撑不了多久。”
宇文羡缓缓敛去眼底翻涌的痛色,眸底只剩下凛冽的决绝。
“她不愿因母亲的冤案,连累宇文全族,那我便更要把这桩冤案彻底掀翻。”
“让陆伯言,不计代价,加快搜集罪证。”
“所有施加在她身上的伤痕屈辱,我一定要讨还回来!”
夜色中的侯府,书房门窗紧闭,烛火孤悬。
宇文羡独坐案桌前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夜更深的时候,两道黑影避开禁军耳目,悄无声息入府。
陆伯言先行踏入书房,面色凝重那:“阿羡,果真如你所料,宫中脉象、汤药有问题。”
宇文羡抬眸,眼底无波无澜:“说。”
“太医院所有脉案、药方,都是清白的,无一错漏。御药采买、熬制、入殿,全程留档,宫人不敢动手脚。”
陆伯言停顿一瞬:“陛下根本不是中蛊。”
“陛下所患,是一种极阴、极缓的慢性沉毒。”
“此毒无色无味,日日微量侵体,不即刻夺命,只蚀心耗脉、乱神扰性。中毒者会心悸易怒、多疑暴戾、昼夜昏沉,症状与巫蛊祟乱九成相似,是以人人皆被蒙蔽,连陛下自己,都以为是李氏巫蛊缠体。”
宇文羡瞳孔微缩。
陆伯言继续道:“毒不入药炉,不入膳食,只入陛下独处的最后一刻汤药。
全宫之内,唯一能亲自侍疾、近身调药之人。”
“萧云锋?”宇文羡说。
陆伯言颔首。
宇文羡:“哼,陛下想借巫蛊案除我。”
“他自以为掌控全局,演戏欺瞒朝野。”
“殊不知,自己早已沦为旁人砧板鱼肉。”
他算计天下,算计群臣,算计亲生女儿。
唯独没算到,日夜跪在他床前、最忠孝温顺的儿子,正在日复一日,悄无声息送他入死。
此时,门外轻响。
江渊一身夜寒,快步入内,手中紧握着半片残破密信与一枚异族兵符碎片,气息沉厉。
“侯爷,江州传来消息,七殿下掌握四皇子私通拓跋王朝,罪证确凿。”
江渊将证物平铺于案上:“四皇子暗中遣心腹北渡,与拓跋王定下密约。”
“他许诺,待他登基,割北三城、开放边隘,默许拓跋蚕食大魏边境。”
“拓跋应允,只待四皇子密令,就举兵南下,扰乱大魏,伺机吞并大魏。”
宇文羡咬牙切齿,拳头紧握,他绝不允许外敌染指大魏。
下毒弑君,是为夺权。
通敌卖国,是为固位。
萧云锋步步阴毒,算尽天时地利,借帝王的多疑、女主的冤屈、巫蛊的假局、外敌的兵锋,要踩着所有人的尸骨,登顶皇权。
书房内死寂沉沉,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宇文羡垂眸看着桌上罪证,眼底翻涌着冰封千里的寒戾。
他终于彻底串联所有因果。
皇帝装病构逆,是君狠。
四皇子下毒弑父、通敌叛国,是子恶。
萧明婉因妒甘愿入局,私刑虐囚、助纣为虐。
唯独诏狱之中的萧明月,清清白白、无辜受累,日日替这群权力疯子,受遍世间极刑屈辱。
江渊咬牙低声:“侯爷,如今人证、物证、毒源、通敌密约,样样俱全。我们可即刻入宫揭发,洗刷巫蛊污名,救出公主。”
宇文羡缓缓抬手,按住那封密信,眸色沉得吓人。
“暂时不可,还需在等待一个契机。”
他声音极轻又冷静:“现在揭发,为时太早。”
“萧珩如今毒入心肺、心智偏执。在他眼里,我是最大逆臣,萧云锋是最孝皇子。”
“我此刻指证皇子弑君,他只会以为是我不甘失权、蓄意构陷、挑拨皇室骨肉。”
“一纸罪证,洗不白明月,反而会逼萧云锋提前宫变。届时拓跋兵马即刻南下,内廷大乱、外敌压境,江山动荡,死伤无数。”
陆伯言蹙眉:“那我们如今……该如何布局?”
宇文羡抬眸,望向深宫诏狱的方向,眼底是隐忍到极致的疼惜,亦是蓄势待发的雷霆。
“继续压下所有证据,不露分毫。”
“让萧云锋以为自己天衣无缝、万事在握。”
“让皇帝继续困在‘巫蛊害身、我谋逆’的执念里。”
“萧云锋越自大,越猖狂,越急着篡位,破绽就越多。”
“他想借帝王的局杀我、杀明月、稳储位。”
“那我便借他的毒、他的反、他的卖国罪,倾覆他整盘棋局。”
“在此之前。”
宇文羡声线微微发哑,藏着蚀骨心疼,“伯言,昭狱那边就靠你了,别……让她再这么痛。”
“再等几日。”
“我必亲手,接她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