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天空,烛火摇曳,将墙壁上投下两道交叠的浅浅人影。
白日长街相伴的温存尚未散尽,榻间暖意融融。
萧明月侧身依偎在宇文羡怀中,眉眼含着浅浅柔媚,借着烛光缱绻缠绵。
一番云雨过后,屋内只余下浅浅的喘息,烛火明明灭灭。
萧明月发丝散乱,脸颊泛着潮红,半边身子枕在他臂弯里,手指划过他胸膛,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他的肌肤,嗓音软糯带着蛊惑意味。
“阿羡,此番北征,前路迢迢,不知何日方能归来。漫漫边关长夜,你又该如何熬过去。”
宇文羡尚还气息微促,闻言耳根微微一热,咳嗽了一声,略显窘迫地低声道:“军中有规制,我……自有法子,你的手帕,还在我这,用它即可。”
萧明月闻言,轻轻笑出声,语气带着狡黠:“那又何必这般费事,若是……”
她顿了顿,继续道:“把我带在身边,不就,全都解决了。”
不等他开口反驳,她又缓缓开口:“前朝光武帝征战四方,行军途中,尚且携光烈皇后伴于身侧。我不求随你奔赴阵前,只居于后方军帐。”
她抬眸望进他眼底,神色慢慢认真起来:“我懂医术,可以照料受伤兵士,替军中分担,绝不会扰乱你的军务,阿羡,带我随军,好吗?”
“从前我一次次身陷囹圄,只能被动等待别人来救。我不想再困于后宅,日日对着高墙苦等消息。我想陪在你的身边,同你共担风雨,而不是只做一个等你凯旋归来的妇人。”
“阿羡……”
她的声音柔软,像一波春水荡漾心底。
宇文羡眉峰微蹙,沉默片刻。
见他不语,话锋一转,她又轻轻抛出一句,似是无意,却字字戳在他的心尖上。
“再说,你远赴北境之后,陛下若时常传召我入宫叙话。你当真,能够放心我独自留在建康吗?”
这句话落下,宇文羡身上松弛的气息骤然敛去。
萧云镜登基,空置后宫,既不册立皇后,也未曾纳下一名妃嫔。
连日来朝中大臣屡屡上书劝谏,恳请皇帝充盈后宫,皆被他搁置不理。
朝臣无计可施,便拉上宇文羡,一同在朝堂之上联名进言,向萧云镜施加压力。
几番劝谏下来,萧云镜心头郁气翻涌,当着满朝文武,索性直言开口:“朕心中属意的皇后人选,定远侯心中定然清楚。只要定远侯肯应允,朕今日便可即刻下旨,册封其为后。”
一语落地,殿内鸦雀无声。
众臣满脸惊愕,齐刷刷将目光全都投向站在列中的宇文羡。
宇文羡面色倏地沉下来,难堪至极,周身气压陡然压低。
反观萧云镜,神色淡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宇文羡心中透亮,方才自己带头逼他选后,如今他便当众反将一军,叫自己当众受窘。
这桩藏在台面之下的心事,只有他们二人心知肚明,一时间,君臣二人脸色皆难看至极。
满殿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猜不透话中深意,再也无人敢继续提起立后一事。
宇文羡心底沉沉。萧云镜始终没有放下萧明月,这便是扎在他心底拔不掉的一根刺。
一旦自己远赴北境,千里相隔,京城风波叵测。
宫闱之中流言蜚语最能毁人,届时萧明月孤身留在建康,难免再度卷入是非纠葛。
况且陆昭容一心倾慕萧云镜,可帝王始终不肯接纳她。
倘若萧明月长留京城,陆昭容心中难免生出芥蒂。陆伯言素来疼惜自家妹妹,若是因为这桩旧事再生嫌隙风波,于公于私,自己都愧对相交多年的挚友。
房内,烛火轻轻摇曳。
他沉默良久,掌心紧紧扣住她的腰,心底的坚持,已经开始动摇。
“阿羡……”
软软的手臂缠上他的劲瘦的腰身,宇文羡蓦地一颤。
思绪回笼,宇文羡定定看着她,她仰着秀容,眼里是水光粼粼,半是渴望,半是哀求,声音都走了调。
他薄唇轻轻勾起,眼底掠过一丝狡黠。
身侧的女子,如缠人的妖精,一言一行,都悄无声息搅得他心神摇曳。
什么不许随军的顾虑,此刻全被抛到脑后。既然前朝已有旧例可循,那他们又为何不可。
他们本就是夫妻,生死荣辱本就绑作一体。
他心底,原也是时时刻刻都想与她相守一处。
“明月。”
宇文羡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心底那道死守的防线,终究彻底缴械投降。
“做我的女人,往后你身在军营,日日直面战火硝烟,纵然不赴阵前,刀兵凶险也近在咫尺,这些,你当真做好准备了?”
萧明月眉眼舒展,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意,毫不迟疑,重重地点下了头。
又是一夜温存时光。
待到天色将明,帐内烛火燃至将尽,宇文羡抱着怀里的人,心底已下定决心。
纵使前路烽火漫天,便带着她一同,祸福与共。
二人梳洗完毕,便一同早早入宫,觐见萧云镜。
这是萧明月登基之后第一次入宫朝见,亦是前来辞行。
不过短短数日光阴,萧云镜一身龙袍加身,端坐在大殿之上,周身是帝王独有的威严气度。
立在殿阶之下,萧明月望着宝座上的人,心底生出几分欣慰。
从前那个温和隐忍的皇兄,如今已是这般模样。她心中暗自为他骄傲,这般胸有丘壑的人,定然能够做一位体恤万民的好君主。
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此番随军远赴北境,她对朝堂,也总算能够放下几分牵挂。
宇文羡奉旨先行一步,与兵部对接出征军务,殿中一时只剩萧云镜与萧明月二人。
偌大的显阳殿肃穆空阔,龙香袅袅。
萧云镜抬手屏退所有内侍宫人,殿内彻底清净。
他缓步走下丹陛,褪去了几分帝王威仪,眼底是不舍,凝望着眼前的女子。
“你当真执意要随军北上?”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战火无情,你身子刚好,何必跟着去受那份凶险。留在建康,朕保你一世安稳无忧。”
萧明月轻轻摇头,眸光温柔却坚定:“陛下,我留在建康,日日悬心难安,反倒徒增牵绊。伴在他身侧,祸福与共,才是我想要的安稳。”
“你可知边关刀剑无眼,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萧云镜眉心紧蹙,满心皆是顾虑,他坐拥万里江山,可唯独护不住心头之人,“朕,舍不得你涉险。”
萧明月望着他眼里的担忧,心中暖意融融,宽慰:“我随军只守后方营帐,打理医护琐事,绝不靠近战场前线。侯爷也会护我周全,我亦能照顾好自己。”
言罢,萧云镜纵有万般不愿,竟寻不出理由反驳,只是心口酸涩发胀。
萧明月:“皇兄,如今你登临帝位,身负天下万民,该有属于自己的归宿。昭容心性通透,家世品行皆是上上之选,她一心心悦于你,亦能辅佐你的帝王大业,助你稳固朝局、打理后宫,是最适合你的人。”
她抬眸,坦荡又释然:“这么多年,我敬你、依赖你,是难以割舍的亲情。于我而言,你是护我周全的皇兄。我以为那是情爱,现在我放下了,对不起,从前是我懵懂,让你误会,如今我只想你放下执念,莫要辜负真心待你的人。”
一语落地,萧云镜身形微僵,眼底最后一丝隐秘的希冀,顷刻碎裂。
怅然、不甘,堵在胸腔。
他听着她言语里,满满的都是对宇文羡的情深意重。
他留不住她,从来都留不住。
良久,萧云镜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恢复平静。
“朕知晓了。”他嗓音微哑,“如今拓跋外敌压境,大魏内忧未平,外患亦未除,江山社稷系于一线。朕身为君主,当先家国,后私情。”
他身为天下之主,肩上应扛着万里河山、千万百姓。
“你既心意已决,朕便准你随军。”萧云镜抬眸,深深看她一眼,“万事小心,平安去,平安归。若北境有任何凶险,即刻传信回京,朕倾尽国力,必护你无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