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宫中回府，已是午后。
翠微阁内，宇文羡与萧明月交代了府中府中大小事务，一一妥善安排妥当。
最牵挂的，是念安与阿蛮。
二人商定，此番北上凶险，孩子绝不可随行，便决定将念安暂且托付陆伯言照看，由阿蛮贴身陪同暂住陆府，安稳度日，待北境战事平定再归来团聚。
初夏的晚风还有一丝淡淡的凉，念安抓着萧明月的衣角，小脑袋埋得低低的，眼圈红红的。
“娘亲，我不想去……陆府？我想……跟着娘亲，还有……爹爹。”
说罢他偷偷瞄了一眼宇文羡。
念安软糯的声音带着哽咽，听得人心头发酸。
阿蛮立在一旁，鼻尖亦是泛红。
她自小陪在萧明月身侧，从未与主子长久分离，一想到主子要远赴风沙漫天的北境，心中万般不舍，却深知前路凶险，自家主子心怀大义，所以亦不能拖累半分。
萧明月蹲下身，轻轻拭去念安的泪，柔声安抚：“念安乖，北境风大苦寒，还有战火，你去不得。你乖乖留在陆府读书习武，跟着陆伯伯好好学本事，等你变得厉害，娘亲爹爹就回来了。”
宇文羡也俯身，摸了摸他头顶，声音难得的沉稳温和：“念安，听话，替爹娘守好建康的家。”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死死抓着萧明月的衣袖，迟迟不肯松开。
阿蛮强压下眼底酸涩，躬身轻声道：“公主放心，阿蛮必定日夜守着小公子，寸步不离，绝不让他受半点委屈，也会好好监督他的课业。”
萧明月看着阿蛮，眼眶湿润，也是不舍的颔首。
府中一切安顿妥当，翌日就要出征。
待夜深庭静，灯火稀疏。
唯有阿蛮心绪纷乱，半点睡意也无。
她掌心攥着一枚香囊。
青色锦缎，细密针脚，内里裹着安神檀香与避厄艾草，可辟邪。
她踌躇许久，最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咬着唇，出了房门。
她来到了江渊的住处，恰巧江渊也没有睡。
月色落在挺拔的身影上。
他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刀，眉目素来冷淡疏离。
听见细碎脚步声靠近，他抬眸，目光一瞬锁定来人。
看清是阿蛮，他眼底的凛冽瞬间淡了几分。
“阿蛮？夜深了，你怎么出来了？”
阿蛮被他看得心头一紧，脚步顿住，脸颊微热，不敢直视他眼底，只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将香囊塞进他的掌心里。
手指尖无意间碰了一下，又飞快缩回，像怕被察觉半点心意。
“给你的。”她声音压得很低，故作随意，“我前几日去寺庙求的，北境风沙大、戾气重，荒寒之地多凶险，带着这个，能辟邪挡灾。”
江渊垂眸看着掌心小巧精致的香囊。
针脚绵密工整，边角柔软，似是又缝了缝，上面还带着她身上浅浅的、干净的气息。
他活了二十余载，经常刀口舔血，也孤身惯了，同僚私下打趣他与侯爷甚为相似。
也从未有人为他这般费心，这般惦记过。
他轻轻摩挲香囊，眸光微沉，抬眸望向她的躲闪眸光：“特意为我求的？”
一句轻问，逼得阿蛮瞬间慌乱。
夜色太静，太容易藏心事，也太容易泄露心事。
她眼尾早已悄悄泛红，水光薄薄浮在眼底，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来。
她偏过头，嘴硬得厉害，假装无所谓：“谁、谁特意为你了。”
“我是怕你们，所有人都护不好公主。”
“公主身子弱，北境又凶险，你们若是出事，谁护她？我不过是，求个心安。”
她嘴上强硬，可说话时气息微微发颤，说到最后，忍不住飞快抬手，胡乱蹭了一下眼角的湿意，像是被迷了眼。
这一幕细微又笨拙的小动作，被江渊敛在眼底。
此刻心口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碎，一点点发烫、发软。
他忽然懂了。
这丫头嘴硬、倔强、也从来不肯承认牵挂，可眼底藏不住的泪光，骗不了人。
江渊缓缓收拢掌心，将香囊紧紧握住。
他身姿微微压低，认真望向她，目光深邃得让人心慌。
“阿蛮。”
他很少温柔的声音却又郑重，带着几分赤诚。
“你，是在担心我？”
阿蛮心跳骤然大乱，耳根彻底红透，猛地瞪他：“我没有！你少自作多情！”
越是假装嘴硬，越显在乎。
他定定看着她，语气极其认真，一字一句：“此番北征，我必会保全自身，击退蛮狄，护好公主，完完整整的回来。”
“待我立功凯旋，我便向侯爷，向陛下求赏。”
他目光锁住她慌乱的眉眼，眼底是从未外露的笃定与温柔：“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替你寻来。”
阿蛮心口猛地一颤，整个人都怔住。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吹乱她的心神。
笨蛋！白痴！
阿蛮在心里骂他，她瞪着他。
有些话为什么这么难以启齿对自己说。
她别开脸，傲娇撇嘴：“谁稀罕你的赏赐。你平安回来就罢了，别胡说八道。”
月下两人静静相对。
不舍和惦念，都压在沉默对视里，不点不破，暗自生根。
两人忽然不约而同脸红，心跳加快，对视中又双双垂下脑袋，不让对方看到。
月色中，微勾的唇角，冲淡离别的悲伤。
离开之际，阿蛮转身冲他说：“必须活着回来！”
江渊颔首微笑。
———
翠微阁中烛火摇曳，两道交缠的身影渐渐归于平静。
萧明月本想推开他，可那双手臂收得太紧，她挣了两下便作罢，索性由着他去了。
只是身子到底骗不了人，云雨初歇，她伏在他胸前微微喘息，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肌肤。
宇文羡却忽然变了神色，眉头微蹙，一副懊恼模样。
“明月，我不该答应你随军。”
萧明月：“……”
他搂着她，一只手不安分地抚在她胸前的玉峰上，语气狡黠：“你不在身侧，尚可清心自持。可往后日夜相伴，我怕难以克制，该如何是好？”
萧明月脸色倏地一红，结结巴巴：“侯爷，是想当那贪图美色之人？”
宇文羡轻笑，粗粝的手掌覆在她的光滑的脊背，揽自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有时候，我真想与你寻一处僻静地方，做个寻常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养一群儿女，再不管这天下纷争。”
“我知道，侯爷不是这样的人。”
她点他。
说到此，他好像想到什么松开她，挑起她的下巴，认真的问：“北境苦寒，战事无常。倘若途中你怀有身孕，一路颠簸，我实在放心不下。不如明日，我再入宫面禀陛下，留你在建康城中。”
萧明月抿唇浅笑，抬手勾住他脖颈，柔声应答：“昔日光烈皇后随军，尚且在行军途中诞下太子。若是你我缘分到了，这点风霜都经受不住，怎配做你的孩儿。”
“阿羡，我想给你生一个儿子，”
她说的声音轻，脸色也因这话染上绯红。
男女皆可。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傲然，像是这事已成定局，女儿若像你便好，儿子嘛，自然得像本侯，不然怎么撑起宇文氏的门楣。
萧明月轻轻笑了，又道：无论男女，我只盼侯爷日后对念安莫要太过为难。他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来他崇拜你。迟早有一日他要知晓自己的身世，别让他难堪。
他宠溺地用指节轻点她的鼻尖，惹得她缩了缩脖子，身子又热了几分，夫人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情到浓时，万语千言都化作唇齿间的缠绵。
一切水到渠成，两人又一次沉溺其中，忘却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