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晓，碧空如洗，万里澄澈。
皇城门外，旌旗蔽日，戈戟如林。
三军甲士整装肃立，战马昂首嘶鸣，风中一派肃杀雄浑之气。
萧云镜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率文武百官亲登城楼，为北伐大军行祖饯之礼。
他立于城楼之上，容色沉肃，望定城下披甲伫立的宇文羡，朗声宣诏，以励三军：“北狄拓跋，犯我大魏边境，扰我黎民安宁！今日定远侯挂帅出征，望三军将士戮力同心，扫平胡虏，卫我疆土！待得胜归来，酬功裂土，朕无吝赏！”
诏辞掷地，声震四野。
三军将士执戈振甲，齐声应诺，山呼动地，声彻云霄。
宇文羡一身银铠，日光落处，甲光明烁，他身姿挺拔，眉目峻厉，趋前一步，拱手领命：“臣必效死疆场，不辱君命！”
萧明月一身素衣、窄袖束腰，静立于后营辎重之间，杂于随军内眷不起眼处，也不声张。
她抬眸望浩荡军容，望城下那道顶天立地的夫君，心头翻涌万千感慨。
历经半生颠沛和磨难，如今她终于可以站在他身侧，同他共赴风雨，不再做遥遥等待之人
城楼下人群之中，陆伯言与陆昭容并肩而立，静静目送大军出征。
待众人行礼送别间隙，萧明月移步上前，对着陆伯言深深一揖：“陆大哥，念安与阿蛮，往后便托付于你了。京城安稳，孩子平安，劳烦你费心。”
陆伯言连忙扶住她，神色郑重：“公主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念安与阿蛮，不让你们有后顾之忧。”
身侧的陆昭容上前，眼眶泛红，抱了抱她，轻声道：“明月，你一定保重，注意安全，我盼你们早日凯旋。”
萧明月点头，回望城楼之上一身龙袍，目送三军的萧云镜，轻声：“昭容，等我回来，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陆昭容与她相视而笑颔首。
———
大军离京，一路向北。
旌旗蔽日，烟尘滚滚，铁蹄踏碎了郊野的寂静。
行至暮色四合，营寨初立，火光连天。
宇文羡卸下银铠，端坐案几前，望着防御图，眉峰紧锁。
“侯爷。”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江渊大步走入营帐，神色凝重，递上一份沾着泥渍的军报。
宇文羡接过，就着烛火展开，目光如电扫过。
江渊压低声音：“探子来报，拓跋军队近日异常活跃，不断侵扰北境周边城镇，边境守卫节节败退。他们对大魏北境城防、关隘布防知之甚详，每每进攻都直插要害。”
宇文羡手指微顿，冷声道：“继续说。”
江渊颔首：“之前在江州抓到的奸细，受刑不过招供。据说拓跋王不久前娶了新王后，整日沉溺美色，虽不怎么管朝政正事，可对外攻伐却步步紧逼，似是志在必得。”
“醉翁之意不在酒，或借贪恋美色掩人耳目。”宇文羡眸色一沉，将情报按在案上，“布局如此周密，绝非外敌单凭一己之力可为。北境布防内情，外人无从洞悉，是我大魏境内尚有内应没有肃清。你可还记得，先帝身边的中书监殷钊遭流放，其子殷世钧，在先帝崩逝那一日便销声匿迹，杳无踪迹。”
江渊闻言心头一凛：“侯爷怀疑，此人与拓跋暗中勾结？”
宇文羡颔首，又道：“此人当年曾在宫省走动，熟知朝中舆图与边镇文书。”
“那这一切便说的通了。”江渊愤愤不平，“想不到这殷世钧看着平平无奇，竟通敌叛国！”
“不止。”宇文羡目光继续落在防御图上，“应该还有人。”
他隐隐觉得，这人应该很早就与拓跋有联络。
“对了，那拓跋进贡的异兽可安分？”
“嗯，一直关在笼子里，还算安分。”
宇文羡冷笑：“既然是拓跋的国宝，那就把它送还给他们。”
“是。”
“传令下去，令全军这几日养精蓄锐，休整士卒，同时加快行军速度，尽早抵达北境，不可给对方继续蚕食边地的机会。多派斥候，沿路探查，留意殷世钧的踪迹，一旦寻到线索立刻回报。”
“属下领命！”江渊拱手。
江渊正要离去，宇文羡抬手将他唤住，神色间肃杀稍敛，眉眼柔和几分。
“后营那边，公主在做些什么？”
江渊闻言，垂首回话：“今日有数名兵卒染了痢疾，上吐下泻，公主正在后方医帐之中，亲手看护医治。”
宇文羡闻言薄唇微勾，心底暗叹，才刚上路，她便已经这般忙碌起来。
“公主没有仗着夫人的身份谋求半分优待，和随军众人一同食宿，衣食起居皆不搞特殊。待人素来温和平易，毫无架子，营中将士感念她费心救治，都十分敬重亲近公主。”
宇文羡抬眸望向帐外，眼底暖意翻涌，轻声叹道：“她素来心软，见不得兵卒受苦。往后，你多派人照看，莫让她太过劳顿。”
“属下谨记。”
“退下吧。”
江渊躬身应下。
越往北，夜色越凉。
江渊走后，宇文羡独自缓步往后营医帐走去，想着看一看她累不累，可否适应军营苦地。
远远的，医帐前人影错落，他一眼便望见了那抹素净身影。
萧明月正俯身照料一众染了痢疾的兵卒，动作细致轻柔。
她身前躺着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年轻小兵，面色蜡黄虚弱，显然病得不轻。
萧明月轻声细语，耐心叮嘱着养病禁忌、饮水饮食的注意事项。
小兵望着她温柔和善的眉眼，心底满是感激，低声叹道：“姐姐，你医术这般好，若是留在京城，一定前程大好，何苦跟着大军远赴荒芜北境受苦，真是太可惜了。”
萧明月闻言浅浅一笑，并未作答，只低头继续为他擦拭额间虚汗。
一旁稍年长的老兵听得心头一惊，连忙低声呵斥：“糊涂小子！胡乱称呼什么姐姐！你不要命了？这是侯爷夫人！能得夫人亲自治病照料，是你天大的福气，还敢随意僭越！”
年轻小兵瞬间怔住，脸色发白，又惊又慌，结结巴巴：“小的有眼无珠，不知，不知是夫人，言语冒犯，还望，夫人恕罪！”
说完他连忙往后缩，不敢让她近身触碰，生怕坏了尊卑。
萧明月无奈叹了口气，伸手拉过他的手腕，安抚：“别怕，也谈不上冒犯。军营之中，不分尊卑贵贱，唯有将士苍生。往后不必拘谨，也不必妄自菲薄。若实在想敬重我，便唤我一声萧医女即可。”
小兵依旧局促不安，浑身僵硬，不敢让她再动手诊治。
萧明月不以为意，轻轻按住他的肩，依旧耐心的为他调理。
少年小兵耳根一点点泛红，手足无措，心跳慌乱不已。
萧明月看着他青涩单薄的模样，微微一笑：“你与我逝去的阿弟年岁相仿。他不在身边，我便把你当作弟弟一般照看。姐姐给弟弟看病，哪里有推辞的道理。你安心休养，你是守护大魏的将士，为国出征，侯爷疼惜你们尚且不及，绝不会怪罪半分，他需要你们每一人。”
少年小兵闻言，黯淡的眼底亮起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萧明月细心为众人更换额头绢帕，又亲手端来一锅熬得软烂的清粥，逐一分给卧病的兵卒，忙前忙后，全身心都落在病患身上，丝毫未察觉不远处伫立的人影。
医帐不远处的树影之下，宇文羡静静立着，身侧跟着侍立的崔承安。
崔承安见他驻足良久，问：“侯爷，属下过去通报夫人一声？”
宇文羡挥手制止，目光仍凝着那道温柔忙碌的身影：“不必。她此刻尽心救人，不要扰了她。”
方才他就示意周遭亲兵，不许任何人通传惊扰。
所以萧明月照料兵卒，自始至终，未曾抬头看过这边一眼。
他静静观望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本想与她温存片刻，终究还是不忍打扰她。
可看着她的身段，心底又是欣慰与动容。
他的明月，一直也是一个温柔赤诚，心怀苍生的女子。
良久，他敛去眼底缱绻情愫，压下心底的不舍，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转身，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