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镜没有说话,将宇文羡的奏折搁置一旁。
陆昭容立在一旁,抿着唇一直观察他的神色。
殿内瞬间沉寂。
这时外头宫人轻步入内,垂首躬身递上一卷奏折:“陛下,南越急奏,是李承业将军呈上的。”
陆昭容顺势接过,递了过去。
萧云镜抬手接过详阅,奏折上言语恳切,皆是诉说戍守南越数载,思乡心切,自己年事已高,恳请新帝开恩,准他卸任归京,余生安居故土。
萧云镜看了良久,才把奏折又轻轻推至陆昭容面前,听不出喜怒:“说说你的看法。”
陆昭容垂眸细读,不一会儿就了然于心。
她抬眸看向端坐龙椅的萧云镜,心思剔透,也看穿他眼底暗藏的顾虑。
但没有马上点破。
她淡淡开口:“陛下看似犹豫,实则心中早有定断。”
萧云镜眸色微动:“说下去。”
“您不想召李将军回来。”
“李将军是先皇旧部,更是当年先帝肃清旧臣,宇文老将军的推手。”陆昭容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先帝并非无故将他远放南越,实则是忌惮他,留他在偏远南越,是制衡,也是软禁。”
她稍顿:“我知道古有魏明帝曹叡,忌惮宗室曹植势大,纵使同胞血亲,也多次让曹植更换封地,也不许归京。帝王之道,从不论私情,只论江山安稳。李将军与定远侯有杀父血海深仇,此乃死结,永世难解。”
萧云镜看向她。
“如今陛下刚登基月余,朝局未稳。”陆昭容目光澄澈,说出帝王的顾虑,“若此刻召李将军回京,隐患无穷。其一,他手握南越重兵,归京之后盘踞朝堂,旧部门生遍布朝野,势必分权干政,搅动朝局;其二,定远侯正在北境浴血北伐,身负家国血海深仇,若是得知杀父仇人归京,必然心生芥蒂,寒了前线主将之心,动摇军心;其三,李将军心性投机,此番打感情牌求归京,绝非思乡这般简单,他是看准新帝仁厚、朝局松动,想要重回权力中心,伺机再起。”
陆昭容抬眸直视萧云镜,语气郑重:“于情,他戍守南越数年,劳苦功高,新帝登基,理应怀柔善待老臣;可于江山社稷,此人万万不能召回。留他在南越,有边疆军务牵绊,无干政作乱之机,便是对朝堂、对前线、对大魏最好的安稳。”
萧云镜静静听着她一番透彻剖析,眸中有几许赞许之色。
他执掌天下,藏于心底的顾虑与权衡,竟被她一一道破,剖析得通透彻底,分毫不差。
他望着眼前这个通透聪慧的女子,与往日截然不同,唇角微不可察勾起一抹浅淡弧度:“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陆昭容撅着嘴傲娇不已。
心道,本小姐的历史可不是白学的。
萧云镜垂眸,执起朱笔,就在奏折做了批复。
笔锋利落决绝,断了李承业归京的念想。
他搁下御笔,温润的手指扣着龙案,抬眸看向身侧伫立的少女,问:“你为朕解忧,功不可没。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殿内烛火摇曳,暖光落在陆昭容明媚的眉眼间,没有闺阁女子的扭捏羞怯。
她直视萧云镜的眼眸,目光坦荡,脱口而出:“我要,当皇后。”
一语落地,周遭寂静。
萧云镜身形微僵,眼底瞬间漾起些许错愕与震惊。
他却从未见过这般女子。
一次次,如此直白坦荡,如今求取后位,毫无遮掩。
刹那间,萧云镜竟失语了。
萧云镜耳根染上一层浅淡的绯色,避开她灼热直白的目光,默不作声,垂眸又落在奏折上。
他没有回应。
陆昭容将他所有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早有预料,没有气馁。
她太懂萧云镜。
今日他不允无妨。
她有的是耐心,陪他坐稳这万里江山。
沉默良久,萧云镜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移了话题:“这信你替朕送了吧。”
“好。”
沉默良久,他问:“你可知,朕身为帝王,日后必会坐拥三宫六院。你若为后,便要与天下女子共享朕,你当真甘愿?”
他微微倾身,目光沉沉,添了一句笃定的揣测:“朕瞧着陆姑娘的性子,是桀骜直白,该是最容不得眼里有沙子的。”
“想是,天生善妒之人。”
闻言,陆昭容忽而浅浅一笑,眉眼灵动狡黠,没有气恼。
“我确实善妒,眼里容不得旁人。”
她话音一转,故意凑近他,语气促狭:“可也要看是对谁。若是明月,我当然不会嫉妒。”
“因为明月心悦之人,是——宇文羡。”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萧云镜神色一紧,语气仓促:“当年的婚事是父皇赐婚,并非明月自愿,由不得她选择。”
陆昭容缓缓摇头,语声轻缓:“陛下错了。先帝一生权谋算计,最高明的从不是制衡朝堂,肃清异己,而是这两道赐婚圣旨。”
“一纸圣旨,将明月赐于宇文羡;另一纸圣旨,是将我与陛下绑在一起。”
萧云镜定定望着她澄澈坦荡的样子,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语。
良久,他才嗓音微哑,带着偏执:“是宇文羡,太过强势,是他引诱了明月,她才……改了心意。”
他始终不相信萧明月对他毫无情意,静安院那几年,她是那样依赖信任他。
陆昭容轻声反问:“陛下,当真这般以为?”
短短一句诘问,却重重砸在萧云镜心上。
他怔住,唇瓣微张,一时语塞。
今日在陆昭容面前,萧云镜脸上的尴尬神色层层蔓延。
片刻后干脆别过目光,敛尽眼底所有情绪,故作淡然地抬手铺开公文,执笔垂眸,处理公务。
看着他掩耳盗铃的模样,陆昭容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声。
笑过后,她敛去所有,目光认真恳切。
“陛下,明月是你的过去式,是尘封的过往,再也回不去了。”
她坐在他身侧,坦诚心意:“往后余生,岁岁朝朝,山河万里,盛世太平,昭容愿寸步不离,陪陛下走过山河,陛下只是从未好好了解过我,我与明月,从来都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赤诚直白的告白,温柔又坚定,轻轻落在萧云镜心底。
他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紧绷的心湖骤然漾开丝丝涟漪。
萧云镜依旧垂着眼眸,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
偌大的显阳殿,只剩烛火簌簌跳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