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羡率大军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抵达北境边塞要地。
他命令大军驻扎。
营帐内。
“……由崔承安领斥候营为先锋,潜入雁门。避开谷口明哨,沿这条羊肠小道穿插至北境腹地,藏于谷中待命。待两军对阵,见红狼烟起,即刻绕后截杀,令拓跋军腹背受敌,自顾不暇……”
沙盘前,宇文羡手指划过山川脉络,正在排兵布阵。
翌日,战鼓雷动。
第一次正面抗衡在雁门谷外展开,崔承安依计行事,红狼烟如期升起。
然拓跋军阵型一缩,竟稳稳接住了前后夹击。
第一次会战,宇文羡未能占得半分优势。
拓跋军势如破竹,铁骑冲击下大魏兵锋受挫。
宇文羡立马高岗,眉头紧锁。
拓跋军比五年前强了太多。他们仿佛对大魏的排兵习惯、兵力虚实了如指掌,每一次变阵都精准卡在弱点。
大魏久攻不下,拓跋军亦不退让,双方陷入焦灼,宇文羡心头蒙上一层寒霜。
会战后。
后营血腥刺鼻。
萧明月与随行的医官忙着照料伤员,刀箭创伤无数,却因药材匮乏,许多人只能以清水冲洗,苦不堪言。
她心急如焚,思忖之下,她与同行医官决议,打算乔装打扮成拓跋商贩,冒险潜入拓跋城内寻药。
休战之日。
恰逢这一日,拓跋王携新王后亲临边境鼓舞军心。
城中街巷拥挤,拓跋子民对他们的王和王后满是敬佩,欢呼声如海潮般气势磅礴。萧明月混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搜寻药铺,尽可能多购置药材。
人潮涌动中,萧明月听到身旁拓跋人的热议:新王后真是奇女子,来了之后教我们中原的技术,连文字都通了!
岂止,听说她连大魏王朝的边防图都烂熟于心,这才让咱们大军如虎添翼,每战都能料敌先机!
萧明月浑身一震,大魏边防图?!
正惊疑间,拓跋王的马车缓缓驶过,仪仗威严。
拓跋人齐齐望去,感叹不已,恨不得想冲过去一睹芳容。
萧明月顺着人群的移动方向望过去。
恰逢一阵风过,纱帘被撩起一角。
阳光斜照进车厢,映出一张妖艳绝丽的脸。
萧明月呼吸一滞。
那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萧明婉。
数月前宫变后下落不明,此刻竟端坐在拓跋王的马车中,发戴金冠,身着异族华服,眉眼间尽是高傲美艳。
马车很快驶过,纱帘垂落,萧明月仍僵立原地,耳边欢呼声轰鸣,却只觉浑身血液都凉了。
萧明婉没有看到她。
萧明月缩在人群中,低着头,袖中攥紧了拳头。
她转身,一步一步退出人潮,脑中翻涌。
原来如此。
拓跋军之所以对大魏兵力了如指掌,之所以每一次变阵都精准无误,不是因为有高人参谋,而是因为那个人,是萧明婉。
她把边防图给了拓跋。
她竟与拓跋王朝勾结。
萧明月攥着药材,低着头随人流往城门方向移动。
心中翻涌的震惊让她脚步沉重,一个不慎,被身后涌来的人群猛地一撞。
裹在身上的粗布衣袍滑落,兜帽掀开,半张脸暴露在日光下。
原本嘈杂的街巷忽然安静了一瞬。
没人会在意一个商贩摔倒,可当她抬起头时,周围的拓跋人愣住了。
她太不一样了。
拓跋人高大魁梧,瞳色偏蓝,五官深刻英气,与中原人区别分明。
而她肤色白皙,眉眼温婉,是典型的南朝长相。在这张张蓝瞳异貌的面孔中,她像一滴墨落入牛奶,让人无法忽视。
这是哪里来的人?
不是我们的人……
窃窃私语四起,几道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有人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短刀。
同行医官脸色煞白,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她扶起,迅速扯过衣袍重新裹住她的头脸,遮住大半张脸,低声急道:萧医女,快走!
两人护着彼此,脚步加快,半拖半拽地往城门方向挤。
他们借着人流的掩护,一步步退出城门,拐入城外的,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
有惊无险。
可她们不知道的是,城内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
一波拓跋士兵得到禀报匆匆赶到,为首的是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
他同样是一张中原人的面孔,在这满目蓝瞳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报殷大人,士兵抱拳,方才有人看见一个陌生面孔,乔装打扮混进城内,形迹可疑。属下认为,此人定是细作。
殷大人目光阴鸷,吐出两个字:派斥侯去查。
士兵颔首,正要转身,又有亲兵匆匆跑来,神色恭敬:殷大人,王后说要见您。
殷大人闻言,面上那层寒霜般的冷厉瞬间收敛,整了整衣袖,转身往里走去。
他脚步匆匆,心中却有一丝异样。
方才那个在人群中一闪而逝的背影……
他见过,好似熟悉。
———
萧明月与医官一路疾行,终于赶回军营时,天色已擦黑。
她顾不上喘息,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沾满尘土的衣袍,径直奔向主帅大帐。
守帐亲兵认得她,却见她神色慌张,也未阻拦,只进去通传了一声。
帐内,宇文羡正对着沙盘蹙眉沉思,听闻她求见,抬眼看向掀帘而入的身影。
你——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她凌乱的鬓发和异服,还有那双惊愕的双眸。
宇文羡第一反应不是听她要说什么,而是眉头狠狠一拧。
你去了拓跋城?他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股火气,谁让你去的?!
萧明月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对上他眼底那抹几乎要烧起来的怒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在气什么,孤身犯险,乔装混入敌城,若被识破,九死一生。
可她抬起头,眼中没有退缩。
我必须去。她声音很轻,后营伤兵缺药。
她顿了顿,喉头微涩。
我不能看着他们得不到救治,那样——伤亡更多。
宇文羡盯着她,胸膛起伏。
那股火气在她这句话里,像被一盆水浇下,噼啪作响,却渐渐熄了。
他想训她,想说她胡闹,想说军中自有军法、寻药自有斥候,轮不到她一个女子去冒这个险。
可他看见她眼底的倔强,和那层薄薄的水光。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缓了态度,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说:“……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萧明月缓了缓来不及消化的情绪,将今日所见一一道来。
说到此处,她声音说的有些不切实际:我看见……萧明婉了……
宇文羡身形未动。
她坐在拓跋王的马车里,纱帘撩起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萧明月反握他的手,我不敢相信。几个月前她还在建康,怎么可能……”
她竟然成了……拓跋王后。
宇文羡打断她,声音平静。
萧明月愣住,随即猛点头。
宇文羡转身,从案上抽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递到她面前。
建康来的,三日前到的。
女主接过信展开,是萧云镜的亲笔。
信中所言就是萧明婉的事。
萧明月捏着信手微微发抖。
萧明婉……成了拓跋王后。
宇文羡:“斥候已经查出来,殷世钧也在拓跋当了官。”
萧明月惊愕。
殷世钧……还活着,还当了拓跋的官。
殷世钧……她喃喃出声,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宇文羡走到她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现在你知道了。拓跋军之所以了如指掌,不是巧合,是有人把大魏的底,从里到外,卖了个干净。
萧明月抬头看他,眼眶红了:皇姐她……怎么会做到这种地步?
宇文羡沉默了片刻,幽幽:人心这东西,比边防图更难测。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晦暗:“原来我一直未真正了解明婉,从前温婉贤淑不过是假象,从父亲的死、买凶要取你性命、再到二皇子和弑父,她桩桩件件都有参与……”
萧明月虽然心中对萧明婉一直有所怀疑和顾虑,可当宇文羡再次说出来,她仍感到愕然。
她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帐外风声呜咽,远处隐约传来伤兵的呻吟,萧明月怔愣,眼底全是茫然。
她想起萧明婉从前在京城的样子,骄矜、傲气,却也鲜亮。如今却端坐在千里之外的异族王车中,成了敌国的王后,将故国的边防图拱手让人。
而殷世钧,赐予萧明婉的驸马,如今也成了敌国的刀。
她忽然觉得,这世道比她以为的,要荒凉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