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一战之后,拓跋主力大军闻得先锋全军覆没,震怒不已,殷世钧身在拓跋王帐,已成为军师,屡次献上毒计。
他或是献计劫袭粮道,或是煽动部族联合出兵,或是利用地形设下埋伏,半年之间,两军在北境反复拉锯,大大小小的厮杀不计其数。
大魏将士浴血苦战,每一场胜仗都伴随着累累伤亡,将士尸骨埋于荒原,后营的伤兵源源不断,哀嚎不绝。
宇文羡纵然谋略过人,却也被殷世钧的层出不穷的诡计拖得步步艰难,数次险遭险境。
他真是小瞧了这个从前他从未放在眼里的人。
宇文羡素来善谋,他一边与拓跋军周旋鏖战,一边暗中布局。
他借着数次交战俘获的拓跋降卒,故意散播流言,将拓跋军接连战败,损兵折将的罪责,都推到殷世钧身上。
流言渐渐传入拓跋王耳中。
拓跋本就因为半年连连折损精锐,国力大耗而满心积怨。
先前先锋覆灭,之后几番大战皆失利,麾下部族首领也多有怨言,人人皆归咎于殷世钧。
宇文羡又暗中遣使,向拓跋王传递密信,言语间似是无意提起,殷世钧暗中与大魏有往来,屡次献计皆是故意损耗拓跋兵力。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生根。
拓跋王本就多疑,终于勃然大怒。
他不顾殷世钧百般辩解,下令将殷世钧下狱,即刻处斩。
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彼时宇文羡手中,还俘虏了拓跋的一位王子。
他遣使前往拓跋大营,提出交换条件,以殷世钧的尸首,换回被俘的拓跋王子。
拓跋王应允。
殷世钧的尸首被送回北境魏军城下。
宇文羡下令,将其尸身悬挂在北境城门之外,曝尸示众。
荒郊朔风凛冽,野狗与山间猛兽昼夜徘徊,尸身饱受啃噬,景象惨不忍睹。
过往军民望见,纷纷朝其吐口水。
殷世钧一死,拓跋军元气大伤,如今军心溃散。
宇文羡抓住时机,挥师大举推进,巧用迂回奇谋,辗转苦战半载,终于将拓跋铁骑逼退,赶出大魏北境国土。
北境大片沦陷的城池尽数收复,边关重归安稳。
宇文羡派遣使者,持书前往拓跋王庭,掷下最后通牒:令拓跋即刻签署降书,立誓永世不得再兴兵侵犯大魏边境。如若不从,他便亲领大军,挥师北上,踏平拓跋王庭。
经此一役,拓跋国力损耗殆尽,再无余力抗衡,只能俯首应允,愿签下停战投降盟约。
消息传回北境,万民沸腾。
饱受战火蹂躏的北境百姓涌上街头,欢呼雀跃,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军营之中,将士们亦是欢声雷动,半年浴血拼杀,终得换来太平曙光。
军中上下开始筹备盛大的庆功宴,要庆贺这来之不易的大胜。
营帐内外处处洋溢着喜悦,人人都在畅想战后的安宁。
———
北境的夜很冷,可庆祝宴办的热闹。
帐外篝火熊熊,火把沿着营寨绵延成片。
将士们席地围坐,酒坛碰击,笑喝欢呼此起彼伏,粗豪的呐喊响彻旷野。
不少带伤的兵士也裹着绷带,被同袍搀扶着出来赴宴,脸上不见伤病的愁苦,只剩得胜的喜色。
萧明月穿行在人群之间,见几名伤兵正要举碗豪饮,温声劝着:“诸位身上创口未愈,烈酒易引伤口发炎,还请少饮些才好。”
伤兵们见是她,纷纷放低酒碗,面露感激。
“多亏萧医女的诊治,我等才能撑到今日大捷!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一碗,定要同你共饮!”
那陶碗里盛着北境的烈酒,酒香浓烈直冲鼻尖。
酒气入鼻的一瞬,萧明月心口发闷,胃里翻涌上来一阵恶心,下意识蹙紧眉头。
她微微欠身婉拒。
“多谢诸位美意,北境的酒太烈,我以清水代酒,敬各位将士。”她端起手边的水盏,浅浅一抬。
将士们爽朗大笑,也不勉强,纷纷仰头饮尽碗中酒。
萧明月抬目四顾,火光里看见江渊、崔承安正立在宇文羡身侧,几人举坛对饮。
宇文羡一身甲胄,手掌扣着酒盏,抬手仰头,烈酒一饮而尽,身姿凛然。
这时又有几名士兵上前,笑着邀她同饮,一番寒暄应酬下来,只觉浑身乏力,隐隐有些倦怠。
等她再抬眼,方才被将士簇拥的宇文羡,已经不在人群之中。
他独自立在稍远些的高地,脱离了喧嚣。
清辉满月悬于墨色天穹,月华落在他肩头。
他静静抬首,凝望着天。
萧明月起身慢慢走过去,轻声唤他:“阿羡。”
夜风拂过旷野,吹散了周遭喧嚣的酒气。
月色温柔,静静笼罩着并肩而立的两人。
宇文羡闻声回眸,眉眼一片清和平静,他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身上。
萧明月抬眸望着澄澈圆月,轻声感慨:“恍惚间才觉,这场打了半年的战事,竟真的彻底结束了。拓跋归降,北境安宁,往后边境的百姓,再也不用饱受战乱流离之苦了。”
宇文羡薄唇轻启,应了一声:“嗯。”
萧明月侧头看向他,眼底盛着细碎温柔,语气也期许了许多:“等我们班师回建康,一切就都好了。阿羡,我想择一处别院,专门种植一些药材,或者开个医馆,我想拜建康最有名的大夫学一学。”
“好。”
她又絮絮说着:“愿以后,无战事,我们能晨起听风,暮时观月,安安稳稳,岁岁平安。”
“这便是我最想要的日子了。”
宇文羡垂眸,眸光锁在她温柔的眉眼上。
月华缱绻,她含笑的唇角,也映出她眼底纯粹干净的期许。
他静静看着她,喉间微动,低声道:“好。”
“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他太过沉静,明明在笑,眼底却无半分真正的轻松。
萧明月问:“阿羡,你有心事。”
宇文羡眸光微顿,只抬手拂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无碍,只是战事初定,稍有感慨罢了。”
他不肯细说。
萧明月望着他讳莫如深的眼眸,心头轻轻一沉。
她沉默片刻,又问:“……是萧明婉的事,对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宇文羡抚过她脸的手顿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