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清冽的声音深藏着一丝沉稳,在幽香清雅的屋子里响起来,打破了和谐优美沁人心脾的美妙音乐。
那一抹颀长挺拔的身影坐在桌前,弹琴的手指渐渐停了下来。
立于檀香木桌前的八角烛台上烛光烁烁,同借着微启窗口悄悄溜进来的皎皎月光相互交融,一一落在他身上,将他映照得宛如谪仙,飘逸独华。
他的衣着不是白日里那套象牙白衣袍,而是身紫色长袍,矜贵得犹如九重天的神官。
他话落,可无人答话。
他也不着急。
继续优雅沉稳的弹琴。
只是,他最后一个琴音弹尽后,也没等到南青的回答,室内寂静得似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抬眸,疼惜的目光穿过一重淡青色轻纱,一重碧玉珠帘,一重香炉之中弥漫的香雾,落在起身坐在床榻上的娇小人儿。
“你是谁?”
南青从床榻上下来。
她粉色襦裙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白色薄衫裙,垂髫的乌发也被梳成一个陌生的发髻,唯独,她腰间的那块玉佩仍在。
她稍稍别起衣袖,看了眼右胳膊,见东西还在,随后才放下心来。
她赤足而立,掀过碧玉珠帘,掠过青色轻纱,静静地看着他。
“星儿不认识我了?”
他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地佛了佛琴弦,眉头微微皱起,似是有些许的不满,也似是有点点的伤心,淡淡地的问。
“星儿?”南青眨眨眼,眉头微微皱起,坚定又毫不畏惧道:“我不是星儿。”
其实,她醒过来有一阵子了。
她一直在思考眼前情景,以及如何安全脱身。
对方看着仪表堂堂,很是矜贵大气。
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此人不会伤害她。
就像是今日——
她如同被蛊惑了一般,将手伸给他。
不过,南青知道,直觉是一方面,可人心也是一方面。
所以,一定要警惕。
如果对方真的是表里不一的坏人,她也要和对方周旋,等着谢铮来救自己。
“南青,南县令的九女儿,生性刁蛮,被逼迫嫁给庆正寨寨主谢铮……”
他缓缓道来,将南青的身份信息一一说尽。
而后,他抬起琥珀色的眉眼,唇角微微上扬,似是在问我说得对与否。
南青静静地看着他,轻轻摇头,言谈举止间敛去了往日的娇糯,流露出名门之女的气势,“你了解的信息是我,可我并不是星儿。”
他闻言,微微一笑,不动声色的盯着南青的眼睛,“南青,字星。”
南青一怔。
原主有字?
为什么这具身体里没有这样的记忆?
“星儿,这字可是那年冬天我亲自给你取的,你都忘了吗?”
他依旧是微笑着说道,可南青的心里却渐渐发冷。
她闭起眼睛,细细回想,慢慢的,似是一副画卷在她眼前展现。
某室内,一室温暖,一室清香,一室笑语。
少女身上半搭了块羊绒毯,懒懒躺在榻上,边说边笑。
少年靠炉坐在少女榻下,未用坐榻,只地毯上又加了一块白虎皮,他半倚着榻侧,一手拿着火箸,一手握着书籍,稳重又优雅的翻阅着。
少女娇憨的抱怨道:“哎呀,慢死啦慢死啦,就一个字,怎么还找不到啊。”
“哼!”稳重的少年冲着少女没好气儿的冷哼一声,“谁要你突然心血来潮要整个字啊。”
少女闻言,似是担心少年反悔,连忙道:“喂,你答应过要帮我找哒。”
少年没吭声,只是宠溺的看着她,可翻看书籍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似是不忍她着急。
而少女也不再催促,只是趴在床榻头处,静静地看着少年。
“星字怎么样?”许久后,少年合上书籍,扭头,眼睛亮晶晶的,温柔的笑问道。
少女听闻后,也是很欢喜的点点头,表示认同和满意。
记忆到此处戛然而止,可是,南青却是看得清楚。
那个少年,是他!
而那个少女,是她!
“你是谁?我们是什么关系?”
脑海中那般温馨的画面,叫南青一时间判断不出二人的关系。
像是兄妹,也像是……恋人。
“我叫叶陵,是你的……”他一顿,犹豫了一下,才道:“外宠之一。”
南青闻言,心里又惊又惧。
外宠?
叶陵?
可是,为什么她没有丁点儿记忆?
虽说原主“盛名在外”,但是,她很确定,原主仍旧是处子之身。
因为,每次洗澡,她都能看到胳膊上的守宫砂。
而且,原主的记忆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任何男人。
她之前一直以为外宠可能是被人故意放出来的消息,以此企图败坏原主的名声。
可眼下——
这个风华绝代清风霁月的男子竟然说是她的外宠?
就算原主这张脸倾国倾城,可也不一定能让这般芝兰玉树之人抛却尊严,给她当外宠吧?
再说了,自从她醒过来,原主脑子里其实有用的东西并不多。
她一直有个疑问,那就是原主的记忆是不是有过什么缺失?
因为,很多东西她都记不清,甚至压根没有记忆了。
按理来说,谢铮作为名震一方的英雄,她不可能没有关于他的丁点儿记忆?
眼前这个人,若真如他所说,是原主的外宠,为何她想不起来他?
还有,她不记得大梁的相关风俗礼仪,但她竟然会有关于大陈的?!
没有这些记忆,究竟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因为她穿越所造成的bug呢?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涌上南青的心头,让她心里乱成一团。
可是考虑到眼前情景,首要任务是保障自己的安全。
于是,她强装镇定,问他:“你带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他笑道,眉眼里蕴着无尽的缱绻:“因为我想星儿了。”
南青:“……”
艹!
咱就说能不能别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啊?!
你知不知道你这都算绑架了。
而且,还笑着,还故意这么温柔。
整得跟个病娇一样。
很瘆人的,好不好,贵公子???
南青又大着胆子问:“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点头,说:“当然,我只是区区一介卑贱外宠,星儿想走便能走。只是,星儿,你舍得走吗?你就不想我吗?”
后面那几句,他的神色复杂,带着南青看不懂的万千情愫。
南青看着他,企图撇清关系:“我已嫁为人妇,当初若是我利用权势将你强撸来,你现在也自由了,以后你婚娶生子,我都不会干涉。”
“不,星儿,不是你用权势将我撸来,是我自愿的,我也不需要自由,我只想陪伴在你身边。”
南青:“……”
不是。
这人看着也是风华绝代至极,怎的会这般没骨气。
在现代怕是都没几个男人愿意做鸭,遑论古代?
南青再次强调:“可是我已经嫁人了!”
他闻言,轻轻笑着,不理会她这般说辞,随后似是不经意的问:“谢铮对你好吗?”
南青点头。
“在庆正寨里有人欺负你吗?”
南青摇头。
他抬眸,静静地盯着她,似是有些小心翼翼的问:“星儿,你过得开心吗?”
“挺开心的。”南青想着这些天在庆正寨里的日子,由衷真心的说道。
叶陵看着她的眉眼,静静地看着,直到看得南青心里有些发毛,他才收回视线。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开心就好!”
“星儿……”
“你问完了吗?”南青打断他的话,有些着急道:“我要走了!”
自己突然消失,谢铮一定急疯了。
她,得回去跟他报平安。
瞧着她这般着急,叶陵点点头,随后叫来侍卫,让人送她回去。
侍卫进来后,南青扭头走了两三步,又停下来,回眸问:“我的衣服可是你脱的?”
叶陵笑着摇头,“是府里丫鬟脱得。”
南青悬着的心放下。
其实,醒来之际她就想问,可是当时情况不明,自己也不敢随意提问。
叶陵瞧着南青放心下来的神情,不禁好奇的问道:“星儿,若是我脱的,你会怎样?”
南青冷着脸道:“你会被大卸八块五马分尸!”
“呵!”叶陵有些邪气的笑笑,“好歹也是你的外宠之一,脱衣服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叶公子!”南青轻声唤他,提醒着,“你知道的,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不是吗?”
而后,她抬脚,可随即想到了什么,又停下来。
她问:“我的衣服呢?”
他回答道:“烧了!”
南青瞪大眼睛,愣了一下,又问:“为什么?”
“因为,你……”他略微一停顿,轻笑说道,“穿粉色不好看。”
南青:“……”
没有眼光的家伙。
谢铮可是夸她穿粉色跟仙女一样好看呢?
本想怼他两句,可想到谢铮,南青当即头也不回的迈门而出。
徒留叶陵静静地、默默地看着她的身影。
“情况怎么样?”在南青的身影消失后,叶陵立即变了神色,眸里满是阴沉算计。
“谢铮发出了洛神令!”月卫从黑暗中现身,恭敬的禀报情况。
“呵!”叶陵冷笑一声,“看来,谢铮还真的对星儿情根深种了啊。”
叶陵问:“消息都散出去了吗?”
“不过今晚,消息一定能传到谢铮耳中。”月卫冷声回答道。
“我倒想看看,骄傲如谢铮,他会作何反应。只是,苦了星儿,怕是得承受某人的怒火了。”
月卫没有回话,人又隐身在黑暗里。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公子,按照计划,现在您不应该出现在姑娘眼前的。”
叶陵闻言,很是落寞,“我知道……”
他顿了顿,随即拿出贴身的那块玉佩,轻轻地抚摸着上面的高山纹理,静静地看着那个“陵”字,道:“我只是太想她了。”
……
这边,所有庆正寨和江湖上同谢铮交好的侠义之士纷纷出动,寻找着南青。
谢铮得到消息,说是有人看到南青来过和街,于是,他立刻前来寻找。
可找遍了和街,也不南青见踪影。
来禀报的弟兄们一茬接一茬,可带来的消息却……
“寨主,清街已搜查完毕,没有发现夫人的踪迹。”
“寨主,木街已搜查完毕没有发现夫人的踪迹。”
“寨主,里街也没有。”
“寨主,石头街也……”
“砰!”的一声,来禀报的声音被淹没。
谢铮一拳砸在旁边的石狮子上,顷刻间石狮子轰然倒地,四分五裂。
他的眉眼猩红,面露凶狠,似是恨不得要所有人陪葬。
其余人目瞪口呆,惊惧不已。
而这回,谢铮的拳头也汨汨的流血。
谢铮看着眼前四分五裂的石头,心里五味杂陈。
她究竟被人带去了哪里?
她有没有危险?
她会不会害怕?
她晚饭还没吃,她会不会饿?
一时间,焦急、担忧、伤心这些情绪犹如万丈深渊,快要将他吞没。
“谢铮!”
就在他即将堕入深渊的时候,一道光倾照下来。
他转身。
她在不远处,笑意盈盈。
安然无恙。
她一身白裙,在莹莹星光月色下,本应如同月宫里清冷的嫦娥,可偏偏,她眉眼带笑,灿烂至极。
顷刻间,又似是火神殿里的太阳,那般炙烈明亮。
也只有这般明亮耀眼的她,才能为他驱散阴暗,救他出深渊。
她静静地站在那儿,谢铮就如同被人源源不断的注入活力与生机。
他像是瞬间活过来,他迈着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揽入怀中,紧紧的、紧紧的抱着她。
南青被勒的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拍拍他的肩膀,小声道:“疼~”
谢铮闻言,当即松了一些力气,只是,依旧紧紧的抱着她。
察觉到他松了松手,南青的唇角微扬,心里一暖。
这一刻,她才发现——
好像从一开始,不管谢铮对她用多大力气,但只要她一喊疼,他立刻就回收回手劲儿。
“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有没有害怕?”
“没有!”
“有没有被欺负?”
“没有!”
他问了很多问题,但是关于她去了哪儿,她为什么消失不见了,她为什么换衣服了这些问题,他都没问。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在不动声色的关心她。
南青抬眸,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分叉口。
她从叶陵那里离开后,本想趁机逃跑。
可是,当她走到这个分叉口,鬼使神差的朝这边一看,她就像是被人定住了一样。
因为,她看到,他是那样的焦急,那样的担忧……
正当她狠心准备离开时,可是他突然用力的砸那颗石狮。
她的视力不好,看不清是血还是泪。
可是,当她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她的心就开始揪疼。
所以,她改变了方向,走向了他。
“有没有被饿到?”
心里正想着事情,听到他的问题,南青几乎没过脑子,习惯的应道:“没……”
可话落,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南青又连忙一改口,用软糯娇甜的声音撒娇抱怨着:“嗯,有哒!饿死啦!”
谢铮闻言,轻笑一声,温柔至极道:“那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那必须得是好啊。”南青也笑嘻嘻的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