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祭祖礼⑥

公良珂悄悄攥紧了袖口,见葛雁行像炮仗一样冲大学士噼里啪啦地猛烈攻击,心中略带担忧,生怕他改动剧情致使自己心疾发作。

但看他冲大学士阴阳怪气,惹得老皇帝面如菜色,公良珂又忍不住大呼,“痛快!”

“大学士怎么不说话?大概您是知晓了‘明’字的写法吧?”葛雁行是个气人的好手,笑着说完这话就招呼李琢呈来了纸笔。

他面上带笑,动作却十分强硬。他一手攥起大学士的手腕,另一只手掰开大学士的指头,将笔塞了上去,“麻烦大学士写一写先母的名字吧。”

公良珂压压翘起的嘴角,看戏一样好奇地瞥了老皇帝一眼。

“雁行,不得无礼。”老皇帝厉声道,显然憋着火气。

葛雁行听老皇帝开了口,这才停下话,松开了大学士快要被扭断的手腕。

随后,他将自己锐利的,仿佛要将大学士看出个洞来的眼神挪开,转身看向了高台。

与老皇帝眼神对接的那一刻,天空忽地闪过一道雷,亮得像是把天裂开了道口子,“轰隆隆——”的雷鸣声瞬间将两人之间的气氛拉扯的剑拔弩张。

清明总躲不过一场雨,淅沥沥的雨点子从云间滴落,砸向祭祖礼上的每一位参与者,更试图浇灭两人的气焰。

可是,这雨仿若十年前将军府邸那一盆盆倾倒而入的河水,虽承载了百般心意,却是毫无作用的。

老皇帝和葛雁行就这样相隔着数米对视,那位气势逼人的真龙天子不出片刻就败下阵来。

朝中臣子都机灵得很,善于察言观色。他们立马伴着雨跪在地上,一个个吓得抖若筛糠。看戏看得正过瘾的公良珂不情不愿地跟着跪地,却将铜镜放到了脸前头,偷偷地继续观战。

“陛下,臣记得,十年前臣入族谱时,先母之名是在您身侧的。”葛雁行语气淡然,因拱手垂头,旁人并看不到他的神情。

葛雁行说这话时狠咬了后槽牙,在努力地将自己的语气与心中的情绪剥离开。

他知晓,当年家中火难的始作俑者是这位身着龙袍的天子,是自己喊了成千上万声“舅舅”的亲人。葛雁行自那之后虽不愿再认他做舅舅,却仍旧在做他的臣子,憋屈地活了十年。

十年的隐忍让恨意在葛雁行胸中越发胀满,今日,他再也扛不住了。

他自然可以继续顶着将军的官衔,靠着皇亲的名义安然享受,今日这事他也能当做没有发生。可他的良心在不停撞击理智,想为母亲争个理的念头在脑中叫嚣。

一声声,一句句,都在催着他大闹一场,他要让朝臣瞧瞧老皇帝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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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老皇帝怒挥衣袖,气愤不已。

老皇帝的反应与书中描写的盛怒一模一样,看来接下来就是要处置葛雁行了。

公良珂默默叹气,悄声嘟囔:“葛雁行怎么如此沉不住气?”他如今不能放任不管了,否则自己的费心设计全做了无用功。

他生怕江璟受牵连,在葛雁行与老皇帝开口之前,伸手冲张施一点,施法让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

“张公公有话要说?”葛雁行看向猛然跑来的张施,缓缓开口问道。

老皇帝咽下到了嘴边的处罚之令,瞥向前方青铜鼎下的江璟,想起了朱玉宗宗主的安排。今日这场戏是为了让公良珂和葛雁行狗咬狗,还需要拉下江璟来,所以惩处葛雁行的命令不能太早下达。

张施自然不知自己是被公良珂设计了,一边抖着,一边往四周瞧,以为是朱玉宗宗主施法唤他出来。

于是他战战兢兢地开口,照着之前老皇帝吩咐的那样,说道:“奴才罪该万死,那圣物一直在奴才手上,定是奴才大意被歹人掉了包。”

这话一旦说出,除非老皇帝开恩释他无罪,他今日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才会去讨好公良珂,希望自己的小命得以保全。

话毕,老皇帝久久不言,早已许诺会开口帮他脱罪的公良珂也一声不吭。

“哈哈哈哈……张公公倒是诚实。”葛雁行的语气好似要索人性命的恶鬼。

张施心头猛跳,明白自己这是被老皇帝和公良珂两头利用了。

老皇帝被李琢搀扶着走下高台,宫女见状,连忙撑着黄罗盖伞追上去,为老皇帝隔开了雨点和寒气。

他走到了张施跟前,摆着高高在上的气度垂眸道:“张施,朕念你为朕尽心竭力的份上,给你一个机会。你好生回忆前几天所到之地,所见之人,或许可以查出歹人是谁。”

老皇帝说完,冲身侧的葛雁行招招手,对他道:“雁行,你的母亲是朕最宠爱的小妹,朕怎会允许族谱上少她的名字?

“朕当年与大学士编修族谱时,十分谨慎小心。朕可以向你保证,你母亲的名字是朕亲眼看着大学士写上的。”

随后,老皇帝故作亲昵地抬手想要拍拍葛雁行的肩膀,却被躲开了。他面上丝毫不见尴尬,当做无事发生,向前一步搀起了大学士,“杨爱卿平身吧,众位卿家都快快起身。”

———

杨大学士与老皇帝是亲家,他的独女嫁给先太子不出一年便守了寡。

若是当初进了寻常人家的门,以杨小姐的才貌和杨大学士的盛名,是可以再嫁的。可做了那一年的太子妃,往后都只能是皇家的人。不论多少难言之苦,杨小姐都要一一咽进腹中。

老皇帝为了确保来日与太子同葬之人家世清白,便决心保住杨大学士,族谱一事决不能成为杨家的污点。

他略带提醒道:“杨爱卿何必慌张,此事与你无干。”

“恕臣年老体弱,臣站久了双腿有些发麻。”大学士听出了皇帝会保全自己的言下之意,放心地说道。

他袖子拭去额头被葛雁行吓出的汗,可有几颗豆大的汗珠没有截住,正顺着脸颊往下淌进胡须中,显得他十分心虚。

老皇帝叫人搬来椅子,让杨大学士坐下,然后对葛雁行道:“雁行,听舅舅的话,莫要再为难大学士了。”

“臣遵旨。”葛雁行自动忽略老皇帝“舅舅”的自称,指指张施,“臣想听张公公要说些什么。”

张施不自住地打了个颤,照着之前老皇帝吩咐的那样将江璟拉下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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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奴才不敢说……”张施脸色苍白,不知是被雨淋得冷了,还是因为害怕,双唇止不住地抖。

老皇帝面露愠色,拧眉呵斥:“有朕在此,有什么话是不敢说的?快快道来,否则朕立马摘了你的项上人头。”

“是……奴才那日端着圣物从御书房走出去后,按陛下的吩咐呈给了江璟小道长。”张施的所言很没底气,他不敢让老皇帝知道自己去了国师殿。

他如今敢这样说,是笃定了公良珂和葛雁行不敢说出真相。毕竟一旦说出了那晚的事情经过,他们两个也难逃干系,对族谱做手脚的人中自然会加上他们两个的名字。

他见识过两人的手黑和心机,从而推断出两人的心也同样黑,所以此时寄希望于他们两人为了保全自己,接下来会让江璟背黑锅。

可他的小算盘打得再响,也是算错了。

江璟小心脏砰砰直跳,搓着手心缓缓迈步,往张施这边走过来。

公良珂带着江瑜起身,走下法坛也往那边走去。

师徒三人的走姿半差不离,气势也相当,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葛雁行冲公良珂挑挑眉,好似在得意地说:“看吧,早就提醒过你,这个张施在针对你。”

公良珂不敢在老皇帝眼皮子底下造次,只是扫了葛雁行一眼,就将目光挪到了老皇帝的身上。

显然,比起之前被葛雁行气得吹胡子瞪眼不同,老皇帝此时心情大好,满眼都是即将能看到葛雁行与公良珂斗起来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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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璟小道长,张施所言是否属实?”老皇帝皱眉道,脸上的皱纹都揪在了一起,一脸的难以置信,“朕真是看错了人……”

“陛下何必这么早就断言张公公的话就是真相呢?”公良珂冲老皇帝行了个礼,拍拍江璟的后背道,“小璟,莫要辜负陛下信任。”

拍江璟后背的时候,公良珂开了两人传音的灵通。

他虽面不改色,心内却早焦急不已,传音安慰江璟说:“小璟别怕,照着背好的台词说就成。”

“陛下,臣……。”江璟呼出一口气,还未开口说出几字就被葛雁行打断了。

葛雁行向旁挪了一步,隔开了老皇帝看向江璟的视线。

他指着张施,毫不留情地开口道:“张施对陛下有所隐瞒,昨晚张施带人端着今日所需之物去了国师殿一趟。不巧,那时臣也在场。

“张施说陛下让国师大人瞧瞧缺了什么,臣没见识,想蹭光看一眼,便没有回避。国师大人也应允了的。”

公良珂连忙回神,答:“是。”

葛雁行见老皇帝脸色变得不甚好看,确信了张施受他指使,继续道:“张施端来的托盘中便有族谱,国师大人对皇室宗亲并无了解,托臣帮着查查。

“臣记得,那时的族谱里便没有先母之名。臣还记得,那时臣悲痛欲绝,还让张施记得添上之后再呈给江璟道长的……”

公良珂咽了口唾沫,暗暗道:“葛雁行倒真会睁眼说瞎话。”

葛雁行此举帮了江璟一把,公良珂忍不住配合点头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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