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栩迅速向童刀递个眼色,童刀盘腿坐下,手指悄悄夹起地上两块碎石。
“老丞相忠君爱国,怎么可能卖国求生,我与老丞相相知多年,这点我还是很清楚的。”梅栩一番陈词后,拂拂衣袖,倒有些“与我无关”的局外人派头。
许如月泪眼盯着这位父亲同僚,话外之意,溢于言表,又见童刀不急不慌坐在地上,她只觉周身寒凉,不敢细想。
怔了片刻,只听梅栩又笑道:“老丞相被金国刺客所杀,以身殉国,后代皆以为楷模,我大燕人才济济,只不过死了位丞相,职位而已,将来有人顶上便是。”
“你……!”许如月一向温顺娴淑,鲜有怒显于色,此时听完梅栩一番话,已是攥紧双拳,满面愤懑,“我爹待你不薄,你怎么、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用眼角余光瞥见童刀不为所动,冷声道:“你跟他是一伙的是吗?”
童刀恍若未闻,闭上了眼睛。
“好好好,你们你们……”许如月只觉全身骨架被抽走般,再也无力支撑,瘫倒在地。
见女儿软弱无依泣不成声的模样,许知山隔空喊道:“孩子,梅大人说的对,有童刀护着你,这些人伤不了你们,你们还是赶快走吧。”
“不,我不走!”许如月的指甲嵌入泥土,除了流几滴无用的眼泪,她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救父亲。
梅栩眸光凝重,故意抬高了音调,“大小姐,你自幼长在
深闺,不知这防御图对我国边境的重要性,丞相大人一个半截入土的人,牺牲一下没什么的,国家远比一条命重,你说是不是?”
许如月没有说话,也不知说什么,她只好将目光投向她最信赖的童刀,那个说过要护她一生无虞,将她当作妹妹的人。
童刀觉察到她的视线看着自己,缓缓起身,英武的面孔,没有一点微波
,简单开口说了两个字,“走吧。”
梅栩和童刀作势离开。
这面,婵娟架在许知山脖子上的刀有些发颤,她未料到,自己上峰性命攸关之际,下属不为所动。
略带些落井下石的腔调,徐徐道:“看来大人人缘实在是差啊。”
许知山自嘲一笑,面如枯槁,压低声音道:“世事难料,冷暖自知,原来他早就觊觎我的丞相之位……他以前就是右丞相司空明的幕僚……我真是不长记性哦。”
脑海中忽有灵光闪过,但现在的处境,婵娟可没有心思思考其他事,摆正心旌,遥声喊道:“你们再走一步,我就真杀了他!”
说着就将匕首按触脖颈,许知山的喉咙上方,赫然行成一条血线。
梅栩和童刀顿了一下,只看了一眼,有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这……
所有金国人都有点发懵。
婵娟见与那二人距离越来越远,心神一松,不由得手腕下移两寸。
一块小石头从林中飞来,速度之外,婵娟根本来不及格挡,被那记石头不偏不倚打中
手背,吃痛,手松匕首落地。
童刀施展平生最快的气力,刀光游离众人之间,刀刀划腰而过,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不曾想过。
杀人无数,这次是童刀最紧张的一次,稍一不慎,他的丞相大人就会……
好在没有出现一毫差池,暗暗松了一口气,扭身闪转,反手握过刀柄,欲砍向婵娟。
“住手!”梅栩突然出言截断他的攻势。
朝廷上的事,童刀也知晓些许,止住行动,但胸中怨愤难消,只好将刀架在婵娟脖颈。
局势翻转,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许如月抹了一把眼泪,奔向自己父亲,二人相互搀扶,一场虚惊但也令人心有余悸。
梅栩躬身不忘行礼,“丞相大人,让你受惊了。”
许知山只觉口干舌燥,想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招呼道:“童刀,把她压下去吧,先交给大理寺。”
童刀点头。
婵娟苦笑,悔恨自己太笨,居然被这三人玩的团团转,怅然若失的看看林梢,“丞相大人,小女子甘拜下风。”
许知山斜斜瞥了她一眼,愤怒挥袖。
事情到此,也算告一段落。
可半路上,婵娟冷笑几声,扬起得意的语调说:“丞相大人应该感谢梅大人刚才制止住了这位小哥儿的刀,要不然可就惹了大麻烦……”
沈画和白周目送一行人的远去的背影,一场好戏落幕,二人对视几眼。
“老白,刚刚真是吓死我了,那人的刀差点就把我女主劈
死了,我差点没忍住……”
婵娟这个人沈画之前并未见过,是由白周才告知她的。
“是呀,差点出手,要不是我拦住,你你你就犯大忌了。”白周正色道。
沈画悻悻然道:“唉,反正都犯过一次了……”
“呜——”
白周伸手一把堵住她的嘴,小声说道:“仙多眼杂,你以后可千万要谨言,谨言。”
沈画推开白周的手,“知道了,知道了。”
回府之后的许知山就忙碌起来,先将女儿好生安抚,免得她在担惊受怕,派童刀时时刻刻守护着。
又将这天的情况给皇上一一禀明,唯一的活口万春楼婵娟打入天牢,择日会交给大理寺。
旁侧的慕容诚知道许知山直接绕过他的刑部提审犯人,按住心头跳动,看看皇帝那对丞相担心赞许的目光,也就没有多言。
等到庭议结束,径直回到家中。
夜里,许知山卧床难眠。
起身看向窗外暗蓝空中一轮残月。
他想了很多,如果自己女儿不是在赌气,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情况会不会不一样,今天实在是太过于凶险。
他陷入作为一位父亲深深自责中。
再细想梅栩……有很多事在他身上,很难解释,和梅栩认识多年,此人对自己有太多功劳。
他不敢怀疑,也不想怀疑。
唯一的突破口,就在牢中的那个女人了。
下凡多日,三桩姻缘毫无进展。
今天还显些断了一桩姻缘。
“他奶奶的葡萄烤鸭皮……”
沈画抱着白猫,忍不住发起牢骚,啐了一句。
夜里的光景并不太好,星光暗淡,寂寥无声,不过对于沈画正好可以好好反思,好好冷静一下。
“柳郎……我有话对你说,这是我隐藏心里多年的秘密。”
女子娇羞细语在如此静谧的夜,听的十分真切。
躲在花丛后面,沈画眯眼看去,是慕容烟雨和一名男子。
柳郎?那也无需细想,这男的定是柳天青无疑。
从未见过柳天青卸下油彩花旦妆容,迎着微微的月光,沈画端详半晌,也只看个大概。
文弱消瘦,面容轮廓清隽可辩。
应该是个俊俏坯子。
又听他徐徐回道:“既然是秘密,你还是继续保密吧。”
沈画:“……”
“我喜欢你,只要你点头,我可以抛下这些,和你远走高飞。”
慕容烟雨说的沈画都为之动容。
而对面的柳天青,眸中光芒忽明忽灭,到最后不敢直视慕容烟雨的眼睛,“大小姐,莫要说笑了,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回去歇息了。”
走了两步,慕容烟雨从后面搂住了他。
沈画在一旁花丛后,差点惊呼出声,稳住呼吸,小声嘟哝:“乖乖,这一搂,我着实是没想到。”
“听得曲中人终得圆满,我们亦可像柳梦梅和杜丽娘那般,最后做一对恩爱夫妻。”
说到最后,慕容烟雨的口气倒像是在质问。
柳天青怔在原地,并不回头看她,道:“你是杜丽娘,可我未必是柳梦梅,我只
不过是一个怜人,与大小姐身份悬殊,这点,难道大小姐不清楚吗?”
说话间,柳天青仿佛又回到那个月夜,他一遍遍的在给她背诵那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可一切皆不同往日。
“我说了,我会放下一切。”
“可我不能!”柳天青闭上双眸,即使是气话,他也没有说太重,“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只想好好唱戏,将梅花班传承下去,你我终不可能!”
走廊拐角,有一身影藏在柱后,沈画正听的入迷,哪知怀里白猫一跃而出,嗖的一下蹿了出来,连带着柳天青和慕容烟雨二人的目光一并转过来。
哈哈哈,好尴尬……
沈画强装镇定,其实心里欲哭无泪,起身僵硬的走出来,只顾仰头看天,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哎呀,你看着月真圆,这星星……一二三四……”
她又扭头看向二人,大叫一声:“好巧,你们也是睡不着,出来数星星的吗?”
“我数好了,我回去睡觉,你们继续……继续。”
说着捂着脸跑开,直奔大白猫,她非要把那大废猫炖了不可。
气氛有些不对,慕容烟雨恢复情绪,又接着问道:“难道,在你心里,我没有一点点位置吗。”
……
后来的对话,沈画听不真切,也顾不上听了,见那大白猫绕这圆柱走了好几圈,一把扑它身上,将它牢牢抓住。
大白猫似乎很
不情愿,拼命反抗。
沈画只好先将抱着它回房歇息。
次日一早,慕容诚正打算吃早饭,府里小雅慌忙跑进来,道:“老爷,大事不好了!小姐,小姐一大早就不见了。”
又一人也慌乱跑来,正是梅花班班主林庭岩,急忙道:“老爷,我家姑娘,和我徒弟柳天青,都不见了,老爷问问府里下人可曾见过。”
再经府里夜里至凌晨所有当值门守,都说没有一人出去,这下慕容诚和林庭岩慌了神。
翻墙?飞走了?捉迷藏?金国刺客!
想过几十种可能后,沈画和一男子突然走了进来。
男子身穿绣云纹红袍,眸光莹亮,身如玉树,就是脸上表情过于冷淡,让人不自觉产生一种疏离之感。
可又奈何那绝世面容,看的府里上上下下多少人都移不开眼,空气霎时被冻结住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