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不知沈贺章抽了什么风,抑或是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中午吃饭时,刚喝下一勺汤,他筷子一摁,神情凝重。
大雨连下几日,是容易让人心情沉闷,沈贺章这厢叹息念叨:“不行,行,不行……”
沈夫人乜眼看他,道:“你在那嘀嘀咕咕的叨叨什么!还让不让人吃饭?”
沈贺章拍桌而起,道:“介个……我当初给你们取名沈琴、沈棋、沈书、沈画。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没有一个名副其实的,都对不起我起的名字!”
沈夫人眉毛一拧,拆台道:“什么叫你起的?你个大老粗当时打算用鸡鸭鱼肉,?若不是我想个琴棋书画,后果不敢设想!”
鸡鸭鱼肉!什么鬼?!
按照这种叫法,沈画的名字……沈肉?感谢母亲大人再造之恩。
显然沈画和她二姐大哥想到一个地方了,笑的肩膀抖动不止,着实憋得难受,沈棋只是嘴角微扬,并不在意。
“你别打断我,那我当时不是一时糊涂,这贱名好养活,谁知道沙场玩命十几年,混出了个异姓王,也幸好当时没用鸡鸭鱼肉。”
回到正题,沈贺章继续说道:“这沈琴、沈棋、沈书就算了。”顿了顿,将目光投向沈画道:“沈画,我决定后天开始你就每日进宫,跟我朝第一丹青手——白不梅,学上几手,你看如何?”
谁要学画啊?无聊至极!等等……进
宫?若是可以进宫,那岂不是有机会见着齐钰?
不知他现在样貌变如何,是玉树临风呢?还是面如冠玉呢?
沈画这般想着……
“嗯哼!”沈贺章抱拳咳嗽几声,沈画猛然回神,沈贺章一副等待回答的急切模样。
沈画极力克制内心的狂喜,摆出一副厌烦之极却又不得不应许的姿态,“好吧……您西平王之命,女儿莫敢不从。”
是以,进宫那天清晨,沈画就早早的穿好衣裳,还用了些她二姐的胭脂水粉,绾发插簪,双耳垂环,自我感觉既小家碧玉又大方得体。
不料沈书是个一点亏都吃不得的人,就用了她一点点东西,死缠烂打的让沈画一同带她去皇宫玩。
姐妹二人一路手持爹爹的令牌,畅通无阻,沈画自幼懂得做人要谦虚,所以见着太监宫女我都是十分委婉的说:“我身旁这位是西平王的二女儿,同时她也是我的姐姐。”
嗯……一点都没炫耀她的身份地位嘛。
四位宫女领着她们来到国子监,国子监乃全国最出类拔萃文人学子聚集,以及秦国朝子们受教之地。
沈画沈书只是在院中稍作等待了片刻,就听得身后学舍一阵躁动。
“快看,快看,国子监来了女学子!”
“什么?国子监居然进来女的?上次进来条大狗,都是公的!”
有人小声提醒前者,道“你小心点,那狗可是司礼太监总管李公公的爱犬
!你怎敢议论?”
又听一人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她们这边,道:“你们还别说,倒有几分姿色。”
忽然议论声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长者的怒斥,只见他挥着戒尺,一边敲打不守纪律的门生,一边气道:“有姿色!有姿色!你们看我有几分姿色啊!?”
那些后生恍然惊醒,皆求饶道:“先生,我们知错了。”
“你轻点,哎呦。”
“不能打脸,不能打脸。”
好好的学堂被沈画沈书搅了个鸡飞狗跳,原来红颜祸水就是这般祸法。
授课结束后,不少人围了过来,毕竟是读圣贤书的,一个个躬身行礼,风采卓然道:“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方?芳龄几许?”
沈画这厢接茬,道:“我叫沈画,今年十四……”
还未等她说完,一人打断道:“小妹妹,我们是问你身边这位,不是问你。”
沈画的脸霎时就红了,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小妹妹?!……我斜睨一下二姐身材,下意识的眯眼看看自己的小馒头,罢了,小妹妹这个称呼还挺亲切的不是?
那授课的夫子走过来,对二人微微颔首,道:“二位郡王里面请。”
人群中开始交头接耳,小声道:“郡主?”
“她们俩都是郡主?”
夫子面色铁青,不威自怒,庄重道:“她们俩可是西平王爷的女儿,你们还有什么想法不成?”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侧开身子
,让出一条大道,皆云:“郡主请。”
随后他们像见着鬼似的跑了?!
沈书嗤笑道:“敢情我俩不是王爷的女儿,倒像是阎王的女儿。”
沈画附和道:“就是就是,他们胆真小。”
夫子语气平缓,歉然道:“大概是听闻王爷英雄事迹,有些畏惧吧,让两位郡王见笑了。”
跟着夫子来到一间雅舍,说是雅舍,是因它的门楣挂着“不言居”的牌匾,其它房间并未有此待遇。
四壁多处镂空,置有吊兰、赤楠、玉兰、修竹、雀舌、风拂过处,淡雅香气扑鼻,沁人心扉。后墙角处有两个大的彩绘绢缸,里面横七竖八站着数不清的大小卷轴,想必是那画师的真迹。
这时走进来一白发苍苍的老头,佝偻着身子,脸色酡红,像是喝醉了一般。
夫子搀扶着他,一步步的扶他坐下,二人耳语几句,夫子就转身离开了。
他定是爹爹口中的大师——白不梅了,沈画思忖着。
见他眯眼扫过见沈画与沈书,语气波澜不惊的道:“两位,请坐,待其它学徒来齐时,便开讲,两位稍安勿躁。”
沈书弯腰福身,沈画也学着她的动作,向白老先生深深作了一辑。
入坐后等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才陆陆续续的有人进来。
沈画记得髫年时,她爹常带我入宫,只因那会儿皇上皇后都十分喜欢她,如今皇后不在了,她也有好多年没进宫了
。
故而对一些皇子模样还是有些印象的。
进来的五人翩然入坐后,白老先生打着哈哈道:“好,现在大家先磨墨,铺开宣纸,镇尺压好,接下来我开始讲山水画。”
印象是有印象,但全然不记得他们名字,沈画一边研磨一边琢磨他们几个叫什么。
沈画见沈书也在走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沈画的目光落在一位身穿玄色蟒袍,坐姿端庄,侧脸如雕琢般精致的人身上。
不料那人一转首,和她们的目光撞个正着。看了看沈书,瞧了瞧沈画,复又低头把玩指间的狼毫。
一人向白老先生问道:“先生,这二位是?”
白老先生淡淡道:“嗯,西平王的女儿。”
又有一人道:“我想起来了,她不是沈画吗?都长这么大了。”
沈画想到,还有人记得她,很是受用的点点头。
几位皇子兴奋交谈着,应是对她们的到来有些惊奇吧。
白老先生笑着说:“我也不知二位郡主的名字,不如你们……”
沈书忽地站起身来,道:“我叫沈书,是西平王二女儿,我主要是来照顾小妹的,还望各位多多关照。”
照顾她?沈画一听她二姐的口气,好像打算日日来受教似的?她抽风了?
沈画起身道:“我叫沈画,西平王小女,听闻白老先生妙手丹青,我也想学个两手,说不定还能挣些银子。”
勤俭持家实乃美德,沈画不明白那
些皇子听完后笑些什么。又见他们也一个个起身自报姓名。
这个叫秦卓昭、那个叫秦卓宵、还有三个分别叫秦卓贺、秦卓清、秦卓朗。
沈画和沈书的注意力全在李卓朗身上,他的鼻目明朗、气质非凡。而其他几位皇子长相就次了不少。
看来即使是龙种,也不都受上天眷顾,能修一副好皮囊的。那些皇子若是穿上平民百姓的麻衣素帛,任谁也不相信他们是皇子。
可秦卓朗不一样,眉宇之间的气势,着实让人惊叹不凡。
是故那天回去后,沈书整个人都心神不宁,心不在焉。就连和沈耍拌嘴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她也不干了。望着池里的两只鸭子,在那楞楞出神。
她想些什么,沈画也不想过问,只专心的作她的画。
本想趁着进宫学画的机会,看看是否能遇到齐钰,可皇宫太大,从宫女太监口中又打听不到他的消息,沈画觉得无比郁闷。
却不想跟着白老先生学画,竟彻底爱上了这笔墨丹青。白老先生每每检查沈画的功课,无不赞叹她是个可造之才,天赋异禀。
沈画一时兴致高涨,就连文房四宝都挑剔起来,吴兴的湖笔、屯溪的徽墨、宣州的宣纸、龙尾山的歙砚。都让沈贺章帮我寻来。
如此沉迷专研一月,L、押、钩、格、抵沈画熟稔于手,重彩、淡彩、浅绛、没骨各种笔法触类旁通。
凭借一幅《月满半杯
山》沈画名声大噪,义阳文人骚客皆颂沈画之才。
沈画的恩师白不梅也甚感欣慰,一日他拉着沈画的手,痛哭流涕,一抒心中苦闷。
原来白老先生来到国子监,是被皇帝陛下逼的,他哪敢抗旨不尊,只好来此传授皇子们他的毕生所学。
可那些皇子们一个比一个愚钝,根本不是这块料,白老先生那是日日借酒浇愁。
不曾想暮年之时,遇到了沈画。可谓是伯牙遇子期、伯乐得良驹。后继有人,也算了却他国画大师的一桩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