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贺章见小女沈画有如此出息,跑到三百里远的一处祖坟,沈画听下人们说,他当时是感激涕零,泣不成声。都恨不得把我太太太太太爷爷从墓茔里挖出来,喝上两盅。
他自己当上西平王时,也不曾这般激动,而沈画只是有了一点点名气,他欢喜的跟个捡到糖的孩子似的,暧……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沈画将全部精力投入笔墨之中,完全把当初来国子监的本意抛之脑后。
又过几天听学时,沈画发现秦卓朗没有来,巧了,她二姐这几天也不在,不免往歪处想,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
世间之事,大抵无常。
有些是喜,有些则是悲。
当你十分想见一人时,怎么都见不着,当你不在意时,他又突然出现。
譬如现在,沈画将齐钰堪堪压在身下,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这些年是沈画跟着沈棋学了几招功夫,飞檐走壁自以为略有所成,想施展一番,结果不曾想这皇宫城墙着实太高。
沈画刚飞上去,走了两步,一阵风吹过,就如墙头草一般东倒西歪,摔倒在了墙的另一头。
还砸到了人,砸到的不是别人,是齐钰!
四年过去了,他果然愈发挺拔,丰神俊朗,眉目如画,肤若凝脂。沈画不禁想他一男子怎生得如此清秀?
这长长眼睫,沈画忍不住的伸手去拂,他一把抓住她将要犯罪的手,手腕被其禁锢停在空中。
沈画咽咽口水,期期艾艾道:“
我……我……是我,齐钰我们见过的。”
“姑娘,不管你是谁,能否起来说话?”
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将他压着了,沈画急忙起身,又帮他掸去身上灰尘。
不经意间沈画发觉身后多出一人,待一回头,是一老太监,目光凌厉,整个脸灰白到毫无血色,大白天的跟个鬼似的吓她一跳。
见沈画回头,那老太监迅速的将一只手别在身后,沈画并未来得及多想,又听齐钰问道:“姑娘,我们见过吗?”
“我是沈画画,就是上元节,四年前的上元节,我们还一起放过河灯的……”沈画像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生怕他想不起来。
齐钰绕过她,将视线放到了老太监身上,道:“沈画画!嗯,我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不温不淡,甚至有几分疏离,却将“沈画”二字咬的极重,应是多年不见,有些陌生吧。
那老太监一甩拂尘,向他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啊!原来是郡主殿下,是老奴眼拙了,恕罪恕罪。”
沈画笑脸相迎道:“好说好说。”又转向齐钰亲切问道:“你没事吧?不好意思,没砸疼你吧?”
齐钰笑的温文尔雅,声音也如天籁之音,“无碍,好在你并不重。”
无碍,好在你并不重。
那弦外之音便是你很轻,轻就是瘦,瘦就是好看,意思就是你长得好看,怎么砸我,我都不生气。
沈画这边想入非非,齐钰那厢咳嗽一声,问
:“郡主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郡主殿下?这个称呼从齐钰嘴里出来……多年不见,是生分了些,沈画想拍拍他的肩膀,发现够不着,尴尬的挠头,干笑道:“没事,路过,路过。”
“嗯,慢走。”齐钰点头道。
沈画心里那叫一个煎熬:我去,走你个大头鬼,好不容易就遇见你,就让我走?
“那个……你看我一个女孩子,多不安全,要不你送送我?”
脸皮是什么?沈画不知道。
那厢公公的脸都黑了,“郡主说笑了,这里是皇宫,还有谁行刺郡主不成?”
“哈哈哈哈……也是哈,是我多虑了,是我多虑了。”
表面上沈画笑的花枝乱颤,心里已经将这不识眼色的死太监爆锤一顿,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就你这察言观色的能力,看来是无法在茫茫太监人海中脱颖而出了,你就碌碌无为的孤独终老吧!
夜晚,沈画在榻上翻来覆去,看来周公今夜不想见她,索性不勉强,搂着云被,在那浮想联翩。
他还记得我,是否说明他也念着我?
他会喜欢上这样的姑娘?是我这样的吗?
不行!万一那个有姿色的女子,他俩再来个两情相悦,再策马私奔……夕阳西下,二人一马,含情脉脉,紧紧依偎……
不对,他是质子,肩上担着的是两国和平的大任,他不会那么做的。
嗯……我真是越来越冰雪聪明了,看问题就是全面。
想着想着,周公又眷顾
于她。
日上三竿,才醒。
好在,今日不用去国子监。洗漱后,她又去厨房找饭吃,居然只有馒头。
沈画吩咐几名下人,赶紧去泰丰楼买几个小菜,自己在凉亭中等着他们。
沈画一手一个大馒头,慢悠悠的来到亭下。
却见沈书一人坐在那,愁眉苦脸,双目空洞,就如同戏文里闺中怨妇。
沈画坐定后,压低声音,唤了声:“二姐。”
沈书吓得一个激灵,抖抖身子,“你吓死我了!”
沈画道:“人家明明很小声。”
“算了算了。”沈画看看我手中的馒头,道:“你这是?”
“刚起床,吃点东西。”
沈画咬了一口馒头,面粉隔夜有些发苦,干巴的紧,身旁丫鬟给我端来一壶茶,喝了一杯,砸吧砸吧嘴道:“二姐,有心事啊?”
“嗯嗯,我给你说……”沈书忽然停住,上下打量她一眼,揶揄道:“算了,给你说了你也不懂。”
哪有这样吊人胃口的,沈画回了她两个白眼,讥讽道:“哼!说了我还不一定听了!”
“也罢,告诉你便是。”沈书挥手示意丫鬟们回避,待亭中只剩她们两人时,沈书缓缓道:“秦卓朗,就是那六皇子,他说他喜欢我。”
“咳咳咳咳咳……”
沈画一口气没吸上来,咳的嗓子都冒烟了。
沈书一个眼刀射过来,“你……这是何反应?”
沈画一边笑一边道:“馒头……噎得慌……”
良久后,沈书又自顾自说道:“
其实李卓朗很可怜的,他与他的母妃皆不得皇帝宠幸,在深宫中处处受人监视,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被他的兄弟们除掉……”
沈画又喝了口茶,这茶入口不苦,细品淡香,听得她二姐娓娓道来,好奇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书道:“和他一起听戏时,他告诉我的。”
“咳咳咳咳咳……”
沈书又一记眼刀射过来。
沈画急忙解释道:“这茶……太苦了!呛到我了。”
忽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沈画问道:“一起听戏?你们二人居然幽会?!”
沈书嘴角抽抽几下,“什么幽会?你你你瞎说什么?”
见她耳根绯红,沈画很是善解人意的道:“这是好事啊,你去跟爹爹说呀。”
沈书有些心虚的道:“你说爹爹会同意吗?”
沈画自信的笑笑,道:“爹爹,不是一直希望你嫁出去吗?这次你嫁的又是皇子,他怎么会不同意呢?”
沈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声音轻飘飘的说:“我就试一试吧。”
等下人们把饭菜买回来时,沈画都饿的不行了,近日不知怎么搞得,腹部时不时会有疼痛,应该是饿的吧。
饭菜摆好后,沈画狼吞虎咽起来。
清风徐徐,杨柳依依,碧空如洗,鸟语花香。
两个字——下饭。
沈书见她这个妹妹张牙舞爪的样子,嫌弃道:“你慢点,又没人与你抢。”
……
晚饭时,沈书开门见山道:“爹,我想嫁给六皇子。”
不料
沈贺章起先沉吟片刻,“六皇子……秦卓朗。”然后突然跳起,“不许,你怎么会喜欢上那小子!真是糊涂,秦卓朗那小子不成气候,若是嫁了他,你会吃苦的!”
沈书置气忿忿道:“爹你这是什么话?那照您这么说,我应该嫁给太子才是,以爹爹权势,那太子妃岂不轻而易举,太子将来当了皇上,你就是国丈了,这叫成气候?”
“放肆!!住口!”沈贺章一掌拍桌,整张桌上的晚盘都被震的移位,随后怒道:“你嫁他,还不如嫁个王八,你可真糊涂。”
沈画的一颗心,着实被吓得不轻,摸着右胸口,都觉它快要跳出来了。
沈夫人在一旁劝慰道:“女儿若是相中,就嫁了,你何必动这么大火?”
沈书这边,眼眶通红通红的,又生气又委屈,呜咽道:“我就是想与他在一起,我也不盼他有什么权势,将来嫁于他是苦是酸,都是我一个人事,无需爹爹操心。”
说完沈书就离开了,沈贺章指着她的背影骂道:“这疯丫头,居然都敢跟我顶嘴了?!气死我了!反了都反了。”
沈贺章又用余光瞟着沈画,沈画是如坐针毡,悻悻然起身,道:“我去看看二姐。”
月光的银辉撒满大地,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彼时,小池边有一女子身姿萧索的立在那里。
“你……哭了?”
沈书揉揉眼睛,道:“没哭。”
沈画嘟嘴道:“哭了就是哭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放心妹妹我是不会拿这当话柄嘲笑你的。”
沈画顿了顿,又阴阳怪气道:“月夜下一女子思念情郎,啧啧啧,此等意境,我都想下笔作画了……就叫《坐思君》何如?”
沈书破涕为笑,作势要打她头,被她堪堪躲过。沈书蹲下,怅然道:“小妹,你说我该怎么办?”
二姐在沈画眼里一直都是争强好胜,心高气傲之人,却不曾见她落泪,失魂落魄过。
见她可怜,沈画给她二姐献上一计。
苦肉计。
绝食已明志!
沈画在心里唉了一声:真羡慕你有我这么个冰雪聪明的好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