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展的很顺利,沈书将自己锁在屋里,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吃,把沈贺章夫妇二人急的团团转。
四天过去了,沈书还是闭门不出,丫鬟仆人送来的饭菜,她通通扔掉,就是要让她爹娘知道她的决心。
沈画就潜伏在她爹娘身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听听他们说什么,有什么想法。
到第五天的时候,沈贺章与他夫人大吵几百回合后,沈贺章终于妥协,择日会面皇上,禀明此事。
至于沈书,沈画当然不会让她真的绝食,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哪里受过罪?四天不吃饭,她哪里挺得住。
每个深夜时分,沈画就会趁着四下无人,遛进她二姐闺房,带着黄花梨木提盒,里面装着美味佳肴,让她吃个饱。
这夜,沈画告诉沈书最近有所松动,让她咬咬牙再坚持一下。
沈书一口气吃了三碗米饭,沈画学着她嫌弃的语气,道:“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到了第七天傍晚,沈贺章进宫还未归来,想来是老皇帝把他留下,二人想要来个秉烛夜谈吧。
沈贺章这次是与皇帝商谈亲事去了,事已至此,终于大功告成。
沈画心中的大石头也落下了,她二姐的婚事算是有着落了……不对,自己何时与她这般亲近了?嗯……自己不一直都是这么菩萨心肠吗!
想着沈贺章会晚些回来,沈画就比以往早些送饭,不巧的是她与沈书正在大碗喝汤
,大碗吃肉时,她们的爹娘一把推门而入。
当时四个顷刻间变成了一个个冰雕,久久连眼睛都不带眨的,沈画嘴里还咬着鸡腿,许是僵持太久,嘴巴一松,鸡腿偷偷溜掉落地,又捡起来,吹了吹,又重新塞回了嘴里。
“你们这是?”沈贺章瞪大了眼睛。
沈画放下鸡腿,扭捏道:“爹,如果我说是我强迫二姐吃的,你信不?”
就知道她爹不信。
这场闹剧,以沈画被罚抄十遍《三字经》落幕,不过好在,沈贺章应允二姐和秦卓朗的婚事,不然她就白抄了。
赐婚诏书不日便会送到王府。
沈书的事情解决,沈画的心情也跟着一并畅快,挑了个明媚艳阳天,独自一人上街想采购几张宣纸。
徽州熟宣狼毫名贵,下人们又分不清好次,这纸笔还是要她亲自买的好。
讨价还价之事,非沈画擅长。可眼下这个店家,实在是店大欺客,十张宣纸五根毛笔就要十两银子。
一两银子就是一千文,这十两课是当朝百姓一年的收入,有的寻常百姓家还不到十两。
沈画好生好气的说道:“能否便宜些?”
那店家上下扫了沈画一眼,轻蔑道:“你是替你家主子买的吧?小姑娘这都是行价,不能再便宜了,若实在不行,你就去别家吧。”
贵是贵些,但这家的宣纸和毫笔都是一流上等货,光是宣纸用指腹轻轻一抹,柔韧得当,滑如玉脂,再看整张薄如蝉翼,
莹白似雪,不落俗品。
沈画这厢爱不释手,店家又死死咬价,佛曰‘断舍离’,有舍有得,当下心一狠,就要付钱。
沈画堪堪解下荷包,有一公子进入店内,既而听他缓缓道一句:“郡主殿下,好巧。”
沈画怔怔回头,只见他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如同她看上的宣纸,真想上去抚摸一下他的脸颊,那触感怕是如和田玉如出一辙吧。
齐钰!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人生何处不相逢?心有灵犀一点通?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未等沈画回话,店家却惊讶失声问道:“郡主殿下?哪个郡主殿下?!”
齐钰右手在前,左手在后,俨然一副才俊之姿,他的笑温柔舒朗,动人心魄,“这京城里有几个郡主?她自然是西平王家的小郡主了。”
店家的脸就如六月雷雨,来的快,去的快,此刻是彩虹都出来了,一张褶皱的老脸,嘴角都快笑得裂开了,只听他道:“哈哈哈,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早就听闻这王爷家的小郡主是妙笔无双,罕见之才,丹青造诣无人能出其左右,尤其是那《月满半杯山》……”
他顿了顿,看看沈画手上荷包,推回我手里,言辞诚恳道:“这就算是我免费赠于郡主了。”
“确定?”沈画反问道。
“这个……可否郡主赏幅墨宝,一幅便好。”他试探说道。
就知道没有不要钱的
好事,但与之相比一副画可以换十两银子,乖乖,她沈画的名号如此值钱!
无数的金山银山在她眼前晃啊晃。
“郡主?”店家唤她一声。
一座金山将她砸醒,格格笑道:“好说,好说。成交,成交。”
她又补充道:“我七日后就会给你幅画。”
她便这么一手不交钱,他一手交货,称心如意的离开了店铺。挎包塞得满满当当。
一如四年前,她跟在齐钰身后,现在依旧跟着他。
穿过闹市街巷,茶肆瓦舍,就这么一直跟着他走到了泰丰楼。
他回头不解的看看沈画,道:“郡主殿下一直跟着我作甚?”
沈画理直气壮地道:“肚子饿了,吃个饭不行吗?那那那你方才还跟踪我,进了同一家铺子了。”
齐钰并不看她,浅浅一笑道:“我只是碰巧路过,想买几根紫毫。”
沈画瞄了一眼他手中毛笔,有些心虚地道:“我就是来吃饭的,你知道的,这酒楼在京城是最负盛名的。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吃个饭?我请你!”
沈画笑的无比灿烂,就不信他忍心决绝如此可人的她。
终是他冲她点头一笑,道:“既是郡主殿下邀请,有些却之不恭了,多谢郡主。”
沈画扬扬下巴,道:“小事小事,走吧,进去吧。”
选了一个较小的雅间,因就她和齐钰两个人。
许是沈画穿着朴素,头饰无珠光宝气,许是齐钰样貌不凡,气质出尘。那小二,一个劲的招呼齐
钰。
一口一个“小爷,里面请,小爷,你坐,小爷你吃啥?”
齐钰一个不常出宫的人,哪里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齐钰眉头紧皱,看向沈画,舒展开来,对小二说道:“问过这位小姐便可。”
沈画直截了当一句话:“老三样再加两碗肉圆子。”
小二吆喝一句“得嘞”走了出去。
齐钰似有困惑看了看她,沈画便得意的絮絮道:“这三样,分别是指义阳秦菜、葱扒虎头鲫、云罩腐乳肉。”
等菜间隙,闲着也是闲着,沈画索性滔滔不绝给齐钰讲了这义阳菜如何如何。
“义阳菜讲究选料,刀功,品味、与汤质。”
“比如‘负永鹩恪陀醒栌锼怠鸪砸怀撸瓿园舜纭薷索恪⒙硖惚睿磕瓿栽谌脑卤薷索恪康啦硕加忻康啦俗詈玫募窘冢思窘冢统圆蛔帕恕!
“义阳菜的肚头和鸡胗肝所做的‘爆三脆’最求刀工。要切解均整,刀力适度。”
……
一炷香的时间后,菜一一上齐。
齐钰不急动箸,他一抿桌上凉茶,道:“郡主殿下,如此有见地,想必下厨一把好手喽。”
沈画“嗯嗯”点头,道:“自然,自然是好手喽。”
其实沈画哪里会烧菜啊?开水都没烧过!
齐钰那厢又轻轻笑道:“若是有辛能吃郡主殿下的菜,那我定是没齿难忘。”
就是这张脸!就是这张脸!眯一下眼,弯一下唇,就让沈画就不知如何是好,整个身
体不听使唤,竟是应了句:“嗯嗯,等我偷得空闲,就做给你吃。”
齐钰这才动筷。
席间,沈画一直给他夹菜。
“你尝尝这个……”
“你吃这个……”
“你再喝口汤……”
齐钰抱拳咳嗽道:“那个,郡主殿下,我有手……”
“哈哈哈。”沈画不知所云,“有手啊,我以为没有了……对哈,你你你慢用。”
沈画一口气吞了十个肉圆子,缓解这窒息的尴尬。
又听齐钰唤来小二,要了一壶红苏桥。
彼时,沈画还算年轻,不曾喝过酒。
见齐钰喝,她起了兴致,豪迈道:“我也要喝。”
齐钰笑道:“你一个姑娘家,不,喝这酒?”
“对,我要喝。我掏银子吃饭,我想喝就喝。”
齐钰辩不过她,只好给她倒了一杯。
沈画浅酌一小口,苦!酸!辣!
一口喷出,喷了一地,直吐舌头,叫道:“呸呸呸……这是什么玩意儿,马尿吗?如此难喝。”
“呵呵呵……”
从未听得齐钰笑的如此爽朗开怀,阳光穿过窗棂,给他的脸庞粉上一层金色霜华。
一时真真叫人离不开眼。
“你呀你,就让你不要喝,你偏不听,红苏酒的酒劲是最小的了,饶是这般,你也饮不下啊,哈哈哈。”
沈画狠狠的剜了他一眼,他才止住,她不服气的一口喝完剩下大半杯,再急忙喝下几口圆子汤。只要汤喝的够快,这酒苦休想沾染她的舌头。
齐钰扶额劝道:“你……也不必
这么较真吧。”
沈画像是打仗凯旋归来般,双手一摊,道:“我喝完一杯了!谁说我不能喝酒。”
话音刚落,沈画只觉胸口烈火灼热,腹中似有万马奔腾而过,绞痛难当,苦不堪言。
再垂首,裙裾满是血迹。
沈画骇然失笑,疼的我从凳子上,一屁股跌落在地。
齐钰见她有些不对劲,快步走来,也是吓得不轻,他将沈画横抱起来。
齐钰虽和她同岁,但长的很高大,初露成年男子模样,胸膛很结实,手掌很大很温暖,他身上传来阵阵似雏菊淡香,让沈画感到惬意,安适。
这时沈画发现,自己居然晕血。倒不是直接晕睡过去那种,而是头晕目眩那种。
出了酒楼,齐钰一直背着沈画。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说了这么几句话。
“这酒有毒,我与人无冤无仇,谁会害我?!难道长得漂亮也是一种罪?”
“流了这么多血,齐钰我会不会死啊?”
“我告诉你几个秘密,其实《三字经》我少抄了八十句,爹爹那个笨蛋都没法发现。”
“还有,我的心长在右边,你说奇怪不奇怪?”
“还有……”
后来沈画还是疼的晕了过去,这些杂七杂八的话,齐钰也就没听进去。
齐钰只是温声道:“沈画,坚持住,坚持住,我带你看郎中,你……不要死啊。你不能死……听见没有。”
他的语气中带有哭腔,沈画听得不真切,不知他是不是真的哭了。
男人都是
这般口是心非。沈画好生生时,非要一口一口郡主殿下,眼下她快归西了,知道叫她沈画了。
沈画迷迷糊糊中暗爽道:唉……不见棺材不知爱我。
